沒遇過像妳這樣的編輯!──在編輯生涯中,偶爾聽到人家這樣對我說。這話很神,其涵義豐富無比,也非常曖昧,可以從「褒極」到「貶極」。
褒極說的是,妳好細心、周到,妳處理得太好了,真讓我眼睛為之一亮;貶極則是,妳太莫名其妙、太不可理喻了,我懷疑妳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我完全受不了妳。
我曾跟同事們說,光我們經手這一塊報版,從薪資、稿費、紙張、印刷到派送,一年的「有形成本」差不多就要台幣五千萬,這還不包括讀者花時間閱讀、又產生其它連鎖效應這過程所須的無形的社會成本。從這角度來想,輕率拼一塊版、隨便混一個上班天,表面上對我們個人的收入一點影響也沒有,但事實上那真的不是「一件小事而已」。資源是那麼的珍貴,而我們又是在源頭管理、啟動這一份資源的人,所以我們必須善盡職責,最起碼做到自己稍得心安。
這年頭關於工作的理論從個人成就價值、經濟分配、社會競爭-----,可謂五花八門,而我一直只有個簡單的想法,我認為每一份工作真正的老闆其實不是付錢的那個人,而是提供那份工作運轉的天、地、人三方資源,工作者必須對「真正的老闆」有所交代,如此而已。
因此我的「編輯行為」讓有些人大感驚奇,剛好契合其意的,就站在「褒極」讚嘆我:「沒遇過像妳這樣的編輯!」;不幸有所衝突的,則站在「貶極」消遣我:「沒遇過像妳這樣的編輯!」然而,不管是褒是貶,本質上都是誤會一場,因為若他們能了解到我背後這麼點「基本偏見」,他們就會覺得這一切對「像我這樣的編輯」不過是自然平常罷了。
舉例來說吧!有些稿子一看很明顯就是印在展覽DM上的文字,或是告別式上的頌詞、週年慶典的演講、新書的序文-----,站在作者個人立場,以及從作者要面對的社群來看,可能毫無問題,但從中國時報讀者的角度去讀,立刻尷尬奇怪起來,但那些一個比一個「德高望重」的作者卻不理會這些,他們堅持文章標題一字不得修改。
文章、標題這種事當然見人見智、沒絕對標準,但選用什麼樣的文章、以及用什麼樣的方式(標題、引言、配圖、位置-----)介紹給讀者,卻關係到一份刊物的性格、氣質與終極關懷方向,作為刊物編輯必須為此負責,事實上很難說「本文不代表本報立場」的。
有一次我回寄編輯處理過的文稿請某前輩過目後定稿,該前輩劈頭就說:「我出道三十年沒有人敢動我文章一個字,我非常震驚,真的沒遇過像妳這樣的編輯!」又接著提醒我,編輯工作的「本分」在「為作者服務」,改改錯字是可以的,但標題是人家的精神主旨,作者定什麼就是什麼,哪有編輯跳出來修改標題這回事?「除非照登,否則就不要用我的稿子吧!」最後他如此「輕描淡寫」。
就這樣,一下子把問題變成好像是「高明的前輩vs.冒失的小編輯」和「道貌岸然的知識份子vs.見利忘義的媒體炒手」,絲毫不留討論空間。
還有些人動不動就閃進政治、階級壁壘,躲到裡面猛丟石頭反擊,卻完全避不接觸,也拒絕真正討論問題。他們咆哮:「我知道說穿了你們就是存心反綠!」或者「你們對稿子有意見是因為你們怕得罪當道!」有時則是酸溜溜地撂下臨去秋波:「唉!精緻文化、高級藝術,本來就很難被時下的大眾媒體認同啊!」
遇到這樣的情況,我就知道一時之間彼此「同心合氣」的「溝通」是不可能了,通常我會退一步想清楚:若接受,那我方在編輯上的底限何在?若拒絕,那「損失」是否在我方可能承受的範圍?於是心下乾脆拿個主意,不再與之糾纏,最壞的情況不過就是人家一怒翻臉,四處告夏瑞紅的狀,那我也認了罷。
「編輯」在台灣一直不是一項定位清楚的專業,有一輩人常把編輯當校對、謄稿、送稿的小弟小妹,除非那編輯成了握權的主編、主任,否則在他們眼中根本連文化界一號小人物也算不上。一向在報社,編輯記者也分兩路招考,一個中文系應屆畢業生可能一上場就要編輯處理一個資深記者的新聞稿;而一名線上老記者若轉作編輯,心下多少有幾分惆悵,恰似縱橫沙場的金戈鐵馬,忽而棄槍繳械、撤退大後方一般。
實際上,這樣太不切實際!記者重要,編輯也非常重要,記者像採購師把最好最新鮮的素材採集回來,但讀者要吃到怎樣一桌筵席,還得看編輯廚師怎麼烹煮調配裝盤。一家餐廳要從懷石料理變居酒屋,還是從江浙小館變台灣辦桌,關鍵更在廚師師哪!可惜,在台灣「文化產業」中,普遍對編輯專業的尊重,以及編輯專業上的自我要求,都到近年才算開始有點眉目。
可能因為編輯基本上是幕後工作者、成天「為他人做嫁衣裳」(看倌滿意說「這文章寫得好」;不滿意說「這編得真差」),一般待遇平平(在美、日可不然),所以我們的社會很輕易忽略編輯這一行。久而久之,編輯從業人員也難有持續的熱情吧?
不過,無論如何我倒真是感恩這十來年編輯工作的「折磨」。如果我一直只當記者,或一直只寫我愛寫的文章,那我不確定自己能否時常從關照一個版、一份報紙、甚至更寬闊的角度,來回顧正埋頭報導的題材?我想我也沒機會練習蹲下來為各種層次、風格的文章梳妝打扮,祝福它們各在舞台上綻放它們自己的榮光──而不是我的。
最寶貴的是,就因為被推向「褒極」、「貶極」,才能讓我冷不防擦撞到人性深處的塊壘,有機會默省「人際溝通」的奧義,發現往往最聰穎敏捷的「一箭中的」,卻最是魯鈍曲折;而甘心耐住性子去迂迴周旋,竟反倒更容易「直搗黃龍」。
同時,站在那兩端,也讓我不禁凜然一驚:在工作中,我有沒有一下子就把問題變成「像我這樣的編輯vs.像你那樣的不識編輯」?我當如何面對工作,才能常在那不亢不卑、不偏不倚、不鬆不緊的正中空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