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八十幾歲的老頭,騎著他心愛的哈雷機車呼嘯而至。他把車子停好後,走到電影院售票口,甩甩額前一撮染成紫色的瀏海說:「小姐,來一張敬老票!」
這是我兒子對自己「理想人生」的描述。有一次我們躺在客廳榻榻米上聊天,不知怎麼「盍各言爾志」起來,他不假思索地這麼說。
我一聽,赫然失笑,立刻想起自己在他這年紀時,曾畢恭畢敬地抄了一張紙片立在書桌上,供奉為「座右銘」,那紙片上寫的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媽媽與兒子的「年少輕狂」竟差別若此!想起來,媽媽小時候未免也太書呆了點,兒子對著我捧腹爆笑,差點讓我「惱羞成怒」。倒是兒子這幅「老年自畫像」,若被當年的我聽到,大概會「嗤之以鼻」吧,但現在聽來卻由衷覺得有意思。如果活到八十好幾還熱愛電影,並且能騎哈雷機車、還有瀏海可以抓一撮出來挑染,那將是多精采的快意人生!那表示他身體一直保持健康,心地仍然清新爽朗,經濟情況也不賴------我想,那時候不管媽媽我在哪裡,都會為那樣一個繽紛浪漫的老頭兒子歡喜得意吧!
就在我又在那邊「認真」遐想的時候,兒子竟接著興高采烈搞笑起來:「然後,那個小姐抬頭瞧了我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又把頭探出售票口,從頭到腳把我仔細看一遍,當她看到綁在肩膀上的那件黑色斗篷時,她決定趕快縮頭回去打電話。」
「打電話?幹嘛?報警啊?」
「不是,她打電話通報『不正常人類研究中心』!哈-哈-哈!」
「無聊!」我翻白眼,數落他滿腦子「五四三」的,但他越說越樂,繼續掰著然後怎樣又怎樣,還笑到在榻榻米上打滾。
兒子曾說他最受不了我的一點就是,我太「正經」又太「認真」;相對的,我也曾說,我最不支持的就是他那種過度隨性散漫的態度。有趣的是,我已然察覺,我越鄭重嚴肅之處,他就越天馬行空;而他越天馬行空,我也就越鄭重嚴肅。像一條連環鎖鏈,我們各執一端,不敢放手,更以愛之名、努力學習掌握。
兒子的性格畢竟不同於我,也不必相同於我。撇開神秘稟賦不談,一個人目前呈現的所謂「性格」,會不會多半受造於成長歷史與環境?深入觀察一個人今天的思想行為,必能回溯其昨日生活背景吧?家族人際折衝、壓力消長間,「心靈DNA」是否又無聲無息地代代遺傳、變異?
因為某些特別的家庭身世,我是那種從很小就死命認定「無依無靠」、必須「自立自強」的人;但兒子不一樣,他有一個會為一部電影、不惜和他一起頂著烈日大排長龍的好玩的爸爸,和把他自幼塗鴉紙片都一一整理珍藏的多情的媽媽,他怎能不悠哉天馬行空呢?
印象中,我小時候的扮家家酒裡從沒當媽媽奶孩子的「劇情」,長大後我也沒認真思考過要當媽媽,反倒曾幻想去當尼姑修女、隱逸一生,哪知道真當了媽媽之後會如此這般地「入戲」,竟心甘情願地捧起屬於我的媽媽經,就這麼老實撞鐘、唸經,完全超乎「自我理解」。
兒子從小最喜歡我陪他一起做的事,除了看電影外,就是搬張凳子坐在鋼琴邊,他彈我唱,從世界民謠、流行歌曲到逐本國小、國中音樂課本裡的選曲,唱到媽媽哈欠連連,他仍欣然不覺兩三小時匆匆飛逝。有一次我抬頭瞥見黑亮的琴蓋面上映著兩個身影,發愣的媽媽與垂眉專注鍵盤的兒子,耳邊樂音如流水,剎那間忽覺人生如夢,試問又是怎樣的因緣,讓媽媽與兒子固執地飛越時空、千里迢迢來這夢裡相逢?
打開媽媽經,裡面提示的不只是自己與孩子的對照,更密密麻麻記載著自己與父母、父母的父母------的故事,同時也直接揭露關於愛與被愛的、未完的功課。
打開媽媽經,就無法逃避面對自己的堅強與虛弱;也不能拒絕去經歷那在喜悅與痛苦、精進與懊悔、躍昇與沉淪之間,似乎永無止境的輪迴。
我曾在「最是可憐媽媽痴」一文中說過:「過去我不確定世上有所謂博愛精神,自從忝為人母之後,現在只要一想到人人都有個媽,就完全能『開悟』人人皆珍寶的『甚深至理』,也對宗教家描述的、天主基督阿拉佛菩薩愛人的大能與大願,有了具體的想像依據。至於,為什麼要當好人、做好事、建立美好社會、促進世界和平?道理還不簡單──這樣才不辜負天下媽媽痴呀!」
也曾為朋友劉銘的新書寫過一篇序文「天下父母心」,說道:「佛家說修行『六度』: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我看人若真能好好當一回父母,就『六度總修』了。可不是嗎?為兒女不惜肝腦塗地是佈施,日夜謹慎身教是持戒,所有忤逆操心都甘之如飴是忍辱,鍥而不捨、深心盼望是精進,挫折失望仍無怨無悔不動搖是禪定,永遠欣賞珍惜並祝福是智慧。」
祈祝普天下我等可憐可笑、復可愛可敬的媽媽們,都不枉此生這本難唸的媽媽經,早日「修成正果」。(哈哈)
【後 記】
上星期貼的媽媽經「兒子與媽媽的旅程」,收到不打算養孩子的一位讀者sandy的回應。Sandy的話,讓我回想這十四年的媽媽心路歷程,一時百感交集,所以忍不住再寫一篇。
我無意討論什麼,不過是需要「自我整理」一番。
Sandy說的也是現象之一,只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每當注視著小孩子的眼睛,或牽著他們的手,把他們抱在懷裡的時候,心底總會湧出一種很特別的、近乎「神聖」的感情。(啊!還是中「媽媽毒」太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