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我要申訴個人偏見之一:「隨便」就是危險。拿毒品比「隨便」若嫌刻薄,但「隨便」至少也是香酥酥、油滋滋的甜點,一吃舒服,再吃上癮,讓人不知不覺就腦滿腸肥、病入膏肓。
台灣一般各行各業實在太隨便了!隨便在缺乏從業倫理規範、輕忽作業標準程序、鬆懈品質管制;更隨便在大家已習慣缺漏、劣質與意外,又老愛息事寧人,從不認真追究、正本清源。
每次發生公共災害,或其它不幸意外,我們不是嚷嚷一陣誰要負責、誰要賠償,就是因噎廢食,禁此廢彼。這樣有用嗎?有,對提高百姓對危險的恐懼,和加深日常生活的緊張很有用,但是,恐懼、緊張於事無補。如果我們改不掉馬虎隨便的工作態度,在這種高度分工、環環相扣、快速運轉的現代社會裡,註定得忍受痛苦麻煩。
渡船明明已超載,張三嘻皮笑臉拜託,阿剎力船長隨便揮手就說上吧,張三於是感動台灣真是「有人情味」;蓋房子明明要先仔細評估整體環境安全,但李四隨便湊合公文、主管機關也隨便蓋章發照,快速俐落,所有工頭買家於是讚賞李四真是「懂得變通」,政府真是「親民便民」;還有那餵飼猛獸的王五,本該依手冊工作,但他經驗老到、隨便行事,大家於是誇獎他真是「藝高人膽大」-------。直到有一天慘劇現形,張三李四王五、和所有收看新聞的人都驚呼:「怎麼會這樣?」
慘劇是不可思議的青天霹靂嗎?並不是,種隨便的因、得危險的果,平常一次次僥倖混過時,才真該叫:「怎麼會這樣?」
四月間日本兵庫縣電車出軌,透過外電新聞,我們看到現場雖一片凌亂,但迅速趕到的救護及鑑識工作人員,一個個從安全帽到手套、鞋子,全身標準制服配備,井然有序,按部就班。七月倫敦恐怖攻擊爆炸案,我們也從新聞照片中看到,趕到現場處理的警員立刻發給傷者一種毯子和面罩(看起來怎像露營帳棚隔熱墊、和敷臉用的面膜?)一副很專業的樣子。我非常想了解,他們平常是怎麼自我訓練、準備的?(在此公開約稿,浮世繪投稿信箱formosa@mail.chinatimes.com.tw)
生活在台灣而想從容度日,實在「真拚」!平時得提高警覺、自求多福;災禍臨頭時,卻見警察、政府未必可靠,大家亂成一團,更暴露社會機制之無能、失控。在台灣重大事故現場,經常看不出誰是災民、家屬、工作人員、路人甲,唯一清楚的標誌好像只有總是梳包頭、穿藍色套裝、扶著苦主肩膀的慈濟阿姨。(為什麼她們總能以標準模式飛抵被封鎖的第一現場呢?)
台北馬路時遭怪手電鑽翻攪刨刮,幾無寧日。有天上班走過大理街,看到五六個人在挖路,其中有黑人還有東南亞男子,他們穿著各異,有位還打赤膊,沒一個戴工作帽。施工區前方五步架著一塊壓克力版,上面印了施工名稱、單位、日期等等欄目,而欄格裡的手寫字,時間地點都不對。猜想那是他們上一個、或上上上個任務的標示,反正隨便拿來當路障而已,何必認真?我懷疑,今天若有群恐怖份子上台北街頭挖路、埋炸彈,市民也會默默依其交通指揮、乖乖讓路繞道,而等警察查詢這單位聯繫那部會,終於感覺到不大對勁時,炸彈早不知爆到哪裡去了!
因此,每次看到新聞說,有歹徒光天化日下開砂石車來回盗採大半個月,民眾渾然不以為怪;或說有對男女騎摩托車沿省道大偷電纜線,有群混混專挖馬路上的下水道鐵蓋,而巡邏路警竟以為他們是相關工程人員,視而不見------,我都覺得非常「可以理解」。
流風所及,辦媒體的隨便散佈不實消息,開工廠的隨便傾倒劇毒廢料,為兒女到校抗議的隨便罰老師當眾兔跳,當警察的隨便穿熱褲涼鞋載美眉上街、還掏槍威嚇路人,當護士的隨便打針給藥,當醫生的隨便切人手腳、取人子宮(據說,只圖自己輕鬆又更賺的治療方式?)------這類令人髮指的黑心故事,也只能說「其來有自」了。(小時候還聽說去美國留學的、去沙烏地阿拉伯當農耕隊的,為免在異鄉鬧肚子痛,出國前流行先割盲腸。嗚呼哀哉!)
如果結算一下台灣每年為「隨便」浪費的社會成本,相信一定夠大家嚇到抓狂。最近都在談當今社會缺乏「信任」,但信任是什麼?我信任人人內在的神性,信任光明終將照徹黑暗,但我信任公權力、媒體、學校、醫院、馬路和超市的那瓶水嗎?我被自己「諷刺」到了,頹然無語。
自由不等於無法自制,開放不等於即興亂搞,形式儀規也不等於表面功夫。虛自由、假開放,且輕賤形式儀規之尊嚴,已讓台灣變成隨便者的樂園、強盜騙子的天堂。
怎麼辦呢?家鄉是我們的,日子還是得過下去。起碼我們自己可以做個對工作「不隨便」的人,以期讓台灣「值得信任的人」至少再加一小名;另外,我們要給對工作「不隨便」的人加倍的掌聲與支持,同時也要留心不「隨便」附和(變相鼓勵)生活週遭「隨便的工作」。就這樣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