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地,像一道白光劃過夜空,剎那遍照宇宙,輝煌若夢;卻又在轉瞬間,消逝無踪。在我們的生命中,他們只是神秘的「閃電麗人」。
最近,有位朋友過世。我在大半個月之後才得知消息。可見,我已淡出他的銀河系外,隱約在外太空星團縹緲處。
最後一次聯繫是在五月吧?他為幫忙朋友打電話給我,末了說:「紅阿,哪天一起吃個飯吧------」像逗小孩的囈語。我跟著哈拉兩句,問身體可好?他呵呵笑道:「還沒死啊!」就這樣,掛了電話。
如果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談話,或許我該說點別的什麼,至少有營養一點的。或許可以問一問,在他心目中,我到底是個怎樣的朋友?並且核對一下過去的記憶,甚至再進一步討論彼此對那些記憶有哪些不同的解釋?或許,也可以問一問:「有什麼是我可以為你做的?」------或許,或許再重來一次,我們依然只會對著話筒輕吹一陣可有可無的耳邊風。
嚴格來說,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不是在五月,而是在十八年前吧?此後,在他兩度結束異國生活返台時見過面,還有一次在停車場、一次在早晨的馬路邊不期而遇,以及幾次來電約稿或打聽什麼事,但好像都不曾真的再說上話了。
可能是不知從何說起,也可能是沒什麼好說;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總是滿身酒氣、滿口醉意,我不懂他是醒是醉。
這些年,聽到他的消息大多跟酗酒有關,包括因酒精中毒住進加護病房。即便如此,我也只是為他祈禱,連去探望一眼都沒有。比一個最最普通的朋友還不如。
只因為,曾經,有一道閃電。
「閃電」譬如萍聚的短暫、引力的乍然生滅,也是他那樣一種飄忽的氣質。閃電預言驚雷、狂風、暴雨,我直覺恐懼,匆匆轉身離去。回想起來,才發現自己從未曾真的認識過他,也習慣逃避某個部份的自己。
不知道那道閃電,對他來說是什麼?對我而言,那是一份青春信物,也是一個無解的謎,因為,如今他死了。
到今天我還自問:「關於他的死,妳的感受究竟是什麼?」似雲淡風輕,卻又像有什麼情緒遺落於銀河系外,隱約在外太空星團縹緲處。唯獨那日讀到一悼文,說他的藝術境界近乎法國文學,「一個由旅行、美酒與毒品所組成的美好傳統」,忽有一陣心酸。徘徊於爛醉與顫慄之間的歲月,結上如此浪漫的蕾絲緞帶,讓我不忍卒讀!嘆文藝風花、人生輕浮!
又聽友人描述,他對這人世最後的迷濛一瞥,竟也是在昏暗的酒桌邊,更讓我不禁為生命底層無邊的空虛與淒涼愴然淚下。
我想,我們該深深原諒、也深深感恩過去所有的閃電麗人,因為他們剎那劃過的白光,我們才得以對自己幽暗處的空虛與淒涼驚鴻一瞥。閃電麗人為我們揭露許多生命的秘密,只可惜我們往往眩目於心情的閃電、驚雷、狂風與暴雨,卻忘了及時回頭把握、追蹤關於自己的線索。
別了!我的朋友,願你能與此生所有人事都和解,得到真正的寧靜、真正的安詳、真正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