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蕩「江湖」多年以後,我有時遐想,如果人生能重來,我是否還願意上學?
前幾天去台中參加一所大學空間設計系畢業展評圖,從早上十點一直工作到晚上八點,收工後只想休息,不意那個要不要上學的老辯論卻又悄悄在心裡登場。
那天有五位評審,除我是門外漢以外,其他都是建築設計相關科系的博士碩士。主辦者說,邀我就是企望非專業者能提供一些天馬行空的破格之見,這話正中我好奇貪玩的要害,因此我一口就答應了。我們負責評審的作品有十來件,先由學生自行說明創作構想並展示模型作品,再由評審團提問,評一件作品至少得花上三四十分鐘。限於時間,我沒法細看模型,但每位同學的神色姿態和他們說的一字一句,我都仔細看見也聽見了。
那天同學們大致給我幾個印象:
一、聲音微弱含糊,整個肢體語言傾向退縮的、逃避的。
那不是一個嚴肅的場合,圍觀的同學們或站或坐或蹲,可任意走動,但報告者好像都很緊張,偶爾還「短路」發呆乾笑。(我同情那種窘困,便一直注視著同學的眼睛,邊聽邊誇張地點頭,有些同學便這樣不知不覺全場看著我一人報告。呵呵,我做了一次有趣的眼神實驗。)
二、題目八成又酷又炫,還有高深的論述撐腰,諸如顛覆全球化商業帝國霸權主義、解構傳統建築概念、重組文字線性空間之類的,聽得我「霧煞煞」,但越過標題皮相、真要展示內容血肉時,才發現連骨架都未成形,站都站不住腳,即使要勉強自圓其說都難。
三、同學們很捨得花錢製作看板、模型、文宣品,所使用的材質和印製條件在我看來已近專業水準,但有必要花這錢嗎?畢業展的重點並不在這裡呀?(只是不知道,是否我自己一向習慣儉省,落伍了?)
四、不堪質詢挑戰。
同學們面對評審的問題時,顯得毫無鬥志,往往一副挨打姿態到底,面無表情地聽完一串講評。我想,如果他同意評審的看法,覺得評審指出他的盲點,他應該會豁然一笑說聲謝;而如果不同意,他應該積極護衛自己,繼續提出更有力的補充說明。但他們大多毫無反應,好像靈魂不在場似的。有時,我甚至懷疑他們聽不懂,不然有的評審提出一針見血的實際問題,精采又有趣,連我這非當事人都忍不住興奮起來,同學怎會無動於衷呢? 特別令人不解的是,有幾位同學被逼急了,乾脆兩手一攤說:「我不知道,這部份是指導老師叫我做的。」聽到一個大學畢業生理直氣壯地這樣回答,我不禁有股衝動,想學導演發覺戲根本演不下去時、趕緊高喊--卡!
年輕的同學啊!你怎能這樣說?這是你的作品、你的畢業、你的青春,如果「老師叫我做的」會是問題所在,那也是你一開始就該處理的問題,你怎能現在還這樣說?這樣能撇清你跟這作品的關係嗎?
那天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一位設計西子灣賽車場的同學。地點設定西子灣是因為他是高雄人,以賽車場為主題是因為他正是一位賽車迷,那件作品就是現在的他最熱切的夢。因此,他想得可周到,這邊有進場「星光大道」,那邊還有遊客看台、周邊商品專賣店、展示廣場,而且那規劃必須照顧到鄰居中山大學的立場,平日可當一般臨海景觀道路使用,假日則靠可閉鎖動線設計,劃作賽車特區。
他的聲音飽滿、神態自若,講起《頭文字D》和額頭的光榮傷疤,眼睛亮閃閃的。說著說著,他忍不住又提雜誌上看到德國、日本、美國的賽車場如何又如何。這個休閒興趣不只提供他發揮專業能力的舞台,也是他瞭望世界的窗口。
不管那設計規劃是否成熟,我都支持讚賞,因為我肯定「誠實」、「熱情」是好學問好技藝的前提。現實面操作面的事不必太急,只要經過足夠的實務磨練,同學們的力量一定會越來越強;然而,如果連在學校裡都要虛偽應付、做個思言行各有一套的分裂、渙散的「樣板人」,那麼,我們怎能不憂慮同學們會不會根本還沒與自己的力量接上線?
回顧自己的學校經驗,表面看來,我一條直路混到大學畢業文憑,但其實我一直在層層困惑中摸索打轉,從鄉村野孩子開始穿起制服,魚貫塞進升學考試疾行軍的大時代行伍開始,日子就掉進幽深的隧道。
那困惑在國中時開始騷動不安,但老師們跟我說:理想是理想、現實是現實,妳想太多了,考上第一志願高中再說。國一時,我放學後常跑去看學校體操隊走平衡木,羨慕不已,有天居然鼓起勇氣要求教練讓我加入,因怕被拒絕,還隨即當場秀一招自己瞎練多時的後仰下腰、以頭觸地。然而,我漲紅了臉站起來時,教練只瞄一眼制服上的學號就說:「妳是實驗班好學生,要用功讀書,別來練這個,他們都是放牛班的。」她一定不知道她那好像打量傻瓜的眼神,瞬間刺破了一個編織經年的小小美夢。
上高中開始自己一個人離家、全面接觸生活後,那困惑更管不住了。但老師們還是跟我說:理想是理想、現實是現實,妳想太多了,考上第一志願大學再說。
再說、再說,但青春分秒飛逝,我的人生怎能等上大學再說?為什麼所有學生都得接受一樣的教法、一樣的考評?為什麼學習會只是一種工具、手段?為什麼一次升學競爭的輸贏可以等於一段學校歲月的成敗?
我自認非常關心教育,但我卻對近年鬧烘烘的台灣教改議題意興闌珊。管它幾綱幾本,如果教改改不掉狹隘競爭的苦悶和對落後失敗神經質的恐慌,也無法教人敬重生命、明白如何去愛,無法引人為真善美而感動、領悟宇宙本是一個微妙連結的整體、我們同在其中,那麼學校仍然不過是比較冠冕堂皇的升學補習班、以及流行的「社會工具」訓練廠罷了!
所謂「國際競爭力」儼然是現在教育的黃金終極目標,孩子們在還沒認識自己是誰、到底愛什麼的時候,就被大人押著腦袋去看「你將來不只要跟台灣同輩競爭,還要跟大陸的、韓國的、印度的……全世界都是你的對手」。聽起來世界何等殘酷荒涼,而作為一個人又是多麼辛苦孤單?具有「國際競爭力」當然很不錯,但現在的我,早已不相信一個被扭曲蒙蔽的、無法誠實的學生能真正有所學習、成長與發揮。
有位自修考取中醫的朋友曾說:「這年頭真正想求學得靠自己,上學只是去見見世面、交朋友。」此話有點偏激,但只怕也可能是無奈的事實。如果人生能重來,我,是否還願意花時間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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