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行囊裡,倪敏然放了一張特別圈出「恩典夠用」幾個字的手抄紙片。那抄自聖經哥林多後書第十二章第九節。前後文是這樣的:
——「又恐怕因我(耶穌的使徒保羅)所得啟示甚大,就過於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體上,就是撒旦的差役要攻擊我,免得我過於自高。
——為這事我三次求過主,叫這刺離開我。
——他對我說:『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歡誇張自己的軟弱,好教基督的能力覆庇我。
——我為基督的緣故,就以軟弱、凌辱、急難、逼迫、困苦為可喜樂的;因我什麼時候軟弱,什麼時候就剛強了。」
這世上所有存在似依 附「境界」而生,境界一換,再真實的存在也如夢幻泡影。
這段經文字句淺顯,但道理卻深邃。「免得我過於自高」、「完全顯露基督的能力」、「什麼時候軟弱,什麼時候就剛強」,這些都跟時下主流意識背道而馳。
近年,「我」與「我的勝利」成了終極價值,人們相信憑著科技和偉大的夢想創意,世界已縮小成可以任我們操弄的玩具,這玩具還分秒「update」。什麼基督、佛陀、阿拉、聖母瑪利亞,不過是舊世紀的「精神安慰劑」、仍具「商業潛力」的傳統文化之一。而競逐「成功」、「享受」的浪潮如海嘯翻天,就快淹到鼻孔了,誰有時間為軟弱、凌辱、急難、逼迫、困苦駐足喘息片刻?更別說當它是「可喜樂的」。
看倪敏然新聞,一直想起我親眼目睹過的、人瀕臨死亡的那種狂躁與恐慌,以及一位瑜珈行者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一般人修行都只是紙上談兵,沒上過戰場,哪會真的知道槍子(子彈)的滋味?」
真的是這樣啊!這世上所有存在似乎都依 附著「境界」而生,境界一換,再真實的存在也立刻如夢幻泡影。春花秋月依舊在,但如今相看卻不似那時花月,只因自己已出離當年「境界」;同樣的道理,除非 彼此能調整到同一境界,否則人間再多議論都是假設,再多溝通都是虛無。泰戈爾早說了:「鳥把魚高舉在空中,還以為那是一種慈善的行為。」
我們不會真的了解坐上火車那一刻的倪敏然,生命已陷進怎樣的「境界」。倪敏然的朋友說:「他怎麼不來找我?」、「如果那一天我和他聯絡,也許就……」是嗎?不是嗎?然而,有時越是生命關鍵大事,「別人」越是幫不上忙,因為當人退到生命底層深處的時候,別說連至親都無門而入,往往自己也找不到自己了。
我不是說「別人」不重要,相反的,能引 導我們去追蹤自己的「別人」非常重要。幾度對工作徹底懷疑而身心凌亂時,我都去跟一位相識多年的文化界前輩大發牢騷。碰到這情況,一般人多急切拋出救索, 熱心幫忙拉拔,但那前輩不同。他總是安靜聆聽,然後用稀鬆平常的態度告訴我,從他的角度看到我目前所在的「境界」是什麼。他有個強而有力信念是:「妳會掉 進這個境界,是因為妳需要透過這境界來反映出妳自己內在的狀況,這境界也提供妳處理一些問題的機會。」他建議我不著急、不對抗、不掙脫,暫時安住其中,甚 至還劈頭提出很直接的問題,推我從黑暗探向更深的黑暗。
從一個境界躍昇另一個境界,有時要花非常漫長的時間、忍耐身心碎裂的巨大痛楚、付出不可數計的代價,但除卻這樣的歷程,我們能去哪裡品嘗生命真正的甘露呢?深深感恩一路以來的良師益友(包括書籍),感恩他們慷慨慈悲地與我分享生命的力量。
在平安時過於自恃的人,在作戰時大多畏縮不前、易於跌倒。
我特別注意到人家說倪敏然愛讀書,喜歡介紹朋友讀小說「刺鳥」;曾訓誡同業要有身為藝人的尊嚴,不可當街邊走邊吃;機靈又認真的他,在工作中一向固執自己掌控一切;近年他屢次向電視台投節目企劃案,但全都落空;他自覺老醜難看,已連絡醫生整形美容……。
倪敏然之死,露出他個人的生命困境,也露出台灣演藝圈的迷惘;嚴肅一點來說,更露出整個台灣社會的苦悶憂鬱。
目前演藝圈日益忘失專業本質,談女星用ABCD,談男星用新台幣位數,知名度就是票房,而最能炒新聞哄抬知名度的是八卦醜聞。欲衝破迷霧、向上仰望晴空者,不知天梯何尋;轉而低頭苟且偷生者,又很難不被捲進不知將沉淪胡底的魔域。若各行各業繼續不擇手段、竭澤而漁,彷彿沒了過去未來一般,生 活在這裡怎能不狂亂痛苦?
退回來看自己,我想我該反省自己有沒有太驕傲,驕傲到昂首只要剛強不要軟弱,驕傲到拒絕基督、或說天道所成全的生老病死,並膽敢理直氣壯叫囂:一雙手腳不夠用、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夠用、青春美麗不夠用、富裕安樂不夠用───恩典根本不夠用!
我只祈求,有一天當我陷入「恩典不夠用」的錯覺時,會有人敲我的頭,大喝一聲:嘿!妳不過是一個「人」而已;也希望我還記得翻開中世紀隱修士耿拜思所寫的《師主篇》(此書或譯作《尊主聖範》),讀上一段:
——在平安時過於自恃的人,在作戰時大多畏縮不前、易於跌倒。若不仗恃自己、常發謙遜、緊守心神,就不會輕易陷入危險錯誤。……認「我」是虛無,把看重自己的心掃除乾淨、復歸於塵土,就將見到祢聖寵光照、降臨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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