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都有員外郎一職,如右戶部尚書侍郎郎中員外郎,《唐六典》:「度支郎中、員外郎各一人,掌天下租賦、物產豐約之宜、水路道途之利,歲計所出而支調之。」再如人較熟悉的考功員外郎,「掌文武百官功過善惡之考法及其行狀(為官者一生事蹟,家人錄述、門生故吏著筆。)」員外郎之重要,唐人以為,無經過侍御史、員外郎而得相者,是個空殼、是個笑柄。進士,就是鯉躍龍門的第一步,高中場面比大官出巡還要威風熱鬧。
裴行儉任安西都護府三年餘,總章年間轉入吏部,歷咸亨、上元年,計六年(咸亨計四年)加銀青光祿大夫。高祖武德年有左右光祿大夫,貞觀後改革官制,就剩光祿大夫。後來有紫青光祿大夫、銀青光祿大夫,分別是正三品、從三品的「階」。「階」是無職掌的散官,只是銓敘階級,真正的官秩,是有權有責的「職事官」。王壽南《唐代政治史論集》:「『職事官』可隨時調動,散官則須按部就班升級…《舊唐書》:『散位則一切以門蔭結品,然後勞考進敘』。」散官主要是門蔭或獎勵,並非職掌,然有職掌者必帶散官或勳、爵,中唐前,人人競趨,但每非實至名歸,有志之士多所鄙薄。中唐後,唐廷對「有功」節度,濫頒散官、勳秩,宦官亦可得。歷經藩鎮、民變、沙陀,唐帝多次喪京,豕突狼奔,誰還在乎此虛銜?
所謂「一枝之棲」,瞧瞧歷代官制,總令人拊髀而嘆。千百年來,多少士子畢生精力,就耗在求官封爵這上頭。善觀風向、近上者之投機份子,沈昫等藉《舊唐書》表達了看法,如王叔文、王伾:「…以猥褻待詔,蒙幸太子,永貞之際,大撓朝政。」二王自以為擁立有功,囂張拔扈。或見事風生之輩,如元稹打擊裴度,甚至要殺人:「…以(元)稹與(裴)度有隙,乃告度云:『于方為稹所使,欲結客王昭等刺度。』」度隱而不發。」元稹寫下「貧賤夫妻百事哀」,但就事功而言,裴度重要太多了,韓愈為此表過態,試問你當皇帝,是要能作詩的?還是能做事的?
兩唐書說元稹寫詩的本事是這麼來的:「…稹初不好文,徒以仕無他歧,強由科試…稹自御史府謫官,於今十餘年矣。閑誕無事,遂專力於詩章。」好詩章、好書法以求仕,唐人迷的就是這個,不啻推動了唐文化的進步,但也鬧出甚多吹牛拍馬、末學膚受也來挺胸凸肚的醜聞。求官者過江之鯽,而皇帝特封的,未必德高學深,愛寫詩的,能像白居易有實質建樹、且在官場過好日子的,實在不多。裴行儉在吏部,就是要沙裏挑金,找出真正的未易之才。還有一款下乘的封爵之路,馮夢龍編《古今譚概》引兩唐書:「高力士父喪,左金吾大將軍程伯獻、少府監馮紹正,直就其喪所,披髮痛哭,甚於己親。」哭得比你親爹媽死還要難過。高力士思路縝密,素知利害,你是真哭、或祇是充個哭喪臉,作作樣子,明眼能斷真偽,欲行歪路,還是要下「真工夫」的。
王永興先生說:「唐自武德初到高宗永徽六年武氏為后,『關隴集團』四十年之統治正式結束。」史上政權,每有驚滔駭浪,即政權由危轉安,有安方有盛,通常是定於一集團,而非一人。有能力的皇帝,穩坐虎帳,指揮若定;無能的,不外搬騰外戚、中官與外朝之周章。細思王先生結論,高宗上元年間,朝內新權力班子即已成形。上元二年,他以戴至德出右僕射(拙文<戴至德>)劉仁軌左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張文瓘為侍中(拙文<致台灣司法人員>)郝處俊為中書令,李敬玄為吏部尚書兼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儀鳳元年即升中書令。)上述李敬玄,一老資歷也,高宗本紀:「咸亨元年正月丁丑,劉仁軌罷…四月癸卯,吐蕃陷龜茲撥換城,廢安西四鎮。己酉,李敬玄罷。」餘均新擢,毋論孰弱孰強,總之,高宗目的當然是老幹新枝,相互牽制。是故個人視上元年乃高宗脫離「關隴集團」,權力盡操、鞭笞天下之始。
但他又苦風眩甚,議使天后攝知國政。不多月前,還是中書侍郎同三品的郝處俊說:「天子理外,後理內,天之道也。昔魏文帝著令,雖有幼主,不許皇后臨朝,所以杜禍亂之萌也。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傳之子孫而委之天后乎?」中書侍郎昌樂李義琰曰:「處俊之言至忠,陛下宜聽之。」因為郝、李夠膽量,高宗作罷,但這也只是一時而已,權力棒子終究落在武則天手裏。這讓我們看出,牽動歷史的往往非一人言、眾者言,而是時勢,以上大抵是我認為咸亨末至上元年間值得注意現象之一。
儀鳳元年,吐蕃背叛,寇鄯、廓、河、芳等州。高宗詔裴行儉為洮州道左二軍總管,尋任泰州(江蘇)鎮撫右軍總管(宋 岳武穆亦曾為泰州鎮撫使,但唐、南宋之泰州範圍不一般。)並受周王(中宗李顯)節度。洮州道位在甘肅,隋之臨洮郡,唐高祖改洮州,開元十七年廢屬岷州,二十年又為臨洮郡。通鑑:「…三月…詔以吐蕃犯塞,停封中嶽…以洛州牧周王為洮州道行軍元帥…並州大都督相王(李輪)為涼州道行軍元帥,將左衛大將軍契苾何力,以討吐蕃。二王皆不行。」既然周、相二王皆不行,原因不明,很可能是劉仁軌在朝鮮、新羅、高麗東北方面,尚未安輯。裴行儉受周王節度,自然沒捲入烽火。
《通鑑卷二○二、儀鳳二年》(六七六年),劉仁軌甫引兵自熊津還,馬上受命鎮洮河軍,就在同年十二月,詔發兵大討吐蕃。劉仁軌氣盛,在高麗喪過師,人品不如蘇定方。他鎮洮河,每有奏請,就多為中書令李敬玄所抑,由是心怨。「…仁軌知敬玄非將帥才,欲中傷之,奏言:『西邊鎮守,非敬玄莫可。』敬玄固辭,上曰:『仁軌須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辭!』」丙子,以敬玄代仁軌為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仍檢校鄯州都督。」
無論怎說,劉仁軌都是公報私仇,著意讓李敬玄去捧熱炭,高宗居然依了,這不開玩笑嗎?李敬玄不擅作戰,代劉仁軌為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但高宗讓他帶著個能打的,這人就是宗室李神通之後、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孝逸。他發劍南、山南兵以赴…往河南、北募猛士,不問布衣及仕宦,七月秋天,破吐蕃於龍支。
高宗的統馭還是厲害的,情知劉仁軌這樣鬥氣,實在不當,讓李敬玄去,那是鐵輸不可,可高麗方面需要他劉仁軌,不能顯露不滿,只有讓李敬玄去,但有李孝逸跟著,遂其兩救。李敬玄沒了李孝逸後,果然大事不妙,看看高宗本紀、儀鳳三年這條:「三年正月丙子,李敬玄為洮河道行軍大總管,以伐吐蕃。癸未,遣使募河南、河北猛士,以伐吐蕃…丙寅,李敬玄、劉審禮及吐蕃戰於青海,敗績,審禮死之。」
《通鑑》:
「敬玄將兵十八萬與吐蕃將論欽陵戰於青海之上,兵敗,工部尚書、左衛大將軍彭城僖公劉審禮為吐蕃所虜。時審禮將前軍深入,頓於濠所,為虜所攻,敬玄懦怯,按兵不救。聞審禮戰沒,狼狽還走,頓於承風嶺(青海)阻泥溝以自固,虜屯兵高岡以壓之。左領軍員外將軍黑齒常之,夜帥敢死之士五百人襲擊虜營,虜眾潰亂,其將跋地設引兵遁去,敬玄乃收餘眾還鄯州。」
而《朝野僉載‧卷四》,軍中直逕諷刺李敬玄暨麾下諸將王杲、副總管曹懷舜了:「桃河李阿婆,鄯州王伯母,見賊不能鬥,總由曹新婦。」
李敬玄大敗,張文瓘死了,調露元年,戴至德也死了。新提拔的權力班子,除了劉仁軌,戴至德、張文瓘、郝處俊、李敬玄,一戰敗,兩個死了,再試問,怎辦?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