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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將雄者」裴行儉(二)

2008-05-21 20:22迴響:4點閱:1838

各部都有員外郎一職,如右戶部尚書侍郎郎中員外郎,《唐六典》:「度支郎中、員外郎各一人,掌天下租賦、物產豐約之宜、水路道途之利,歲計所出而支調之。」再如人較熟悉的考功員外郎,「掌文武百官功過善惡之考法及其行狀(為官者一生事蹟,家人錄述、門生故吏著筆。)」員外郎之重要,唐人以為,無經過侍御史、員外郎而得相者,是個空殼、是個笑柄。進士,就是鯉躍龍門的第一步,高中場面比大官出巡還要威風熱鬧。

 

裴行儉任安西都護府三年餘,總章年間轉入吏部,歷咸亨、上元年,計六年(咸亨計四年)加銀青光祿大夫。高祖武德年有左右光祿大夫,貞觀後改革官制,就剩光祿大夫。後來有紫青光祿大夫、銀青光祿大夫,分別是正三品、從三品的「階」。「階」是無職掌的散官,只是銓敘階級,真正的官秩,是有權有責的「職事官」。王壽南《唐代政治史論集》:「『職事官』可隨時調動,散官則須按部就班升級《舊唐書》:『散位則一切以門蔭結品,然後勞考進敘』。」散官主要是門蔭或獎勵,並非職掌,然有職掌者必帶散官或勳、爵,中唐前,人人競趨,但每非實至名歸,有志之士多所鄙薄。中唐後,唐廷對「有功」節度,濫頒散官、勳秩,宦官亦可得。歷經藩鎮、民變、沙陀,唐帝多次喪京,豕突狼奔,誰還在乎此虛銜?

 

所謂「一枝之棲」,瞧瞧歷代官制,總令人拊髀而嘆。千百年來,多少士子畢生精力,就耗在求官封爵這上頭。善觀風向、近上者之投機份子,沈昫等藉《舊唐書》表達了看法,如王叔文、王伾:「以猥褻待詔,蒙幸太子,永貞之際,大撓朝政。」二王自以為擁立有功,囂張拔扈。或見事風生之輩,如元稹打擊裴度,甚至要殺人:「以(元)稹與(裴)度有隙,乃告度云:『于方為稹所使,欲結客王昭等刺度。』」度隱而不發。」元稹寫下「貧賤夫妻百事哀」,但就事功而言,裴度重要太多了,韓愈為此表過態,試問你當皇帝,是要能作詩的?還是能做事的?

 

兩唐書說元稹寫詩的本事是這麼來的:「稹初不好文,徒以仕無他歧,強由科試稹自御史府謫官,於今十餘年矣。閑誕無事,遂專力於詩章。」好詩章、好書法以求仕,唐人迷的就是這個,不啻推動了唐文化的進步,但也鬧出甚多吹牛拍馬、末學膚受也來挺胸凸肚的醜聞。求官者過江之鯽,而皇帝特封的,未必德高學深,愛寫詩的,能像白居易有實質建樹、且在官場過好日子的,實在不多。裴行儉在吏部,就是要沙裏挑金,找出真正的未易之才。還有一款下乘的封爵之路,馮夢龍編《古今譚概》引兩唐書:「高力士父喪,左金吾大將軍程伯獻、少府監馮紹正,直就其喪所,披髮痛哭,甚於己親。」哭得比你親爹媽死還要難過。高力士思路縝密,素知利害,你是真哭、或祇是充個哭喪臉,作作樣子,明眼能斷真偽,欲行歪路,還是要下「真工夫」的。

 

王永興先生說:「唐自武德初到高宗永徽六年武氏為后,『關隴集團』四十年之統治正式結束。」史上政權,每有驚滔駭浪,即政權由危轉安,有安方有盛,通常是定於一集團,而非一人。有能力的皇帝,穩坐虎帳,指揮若定;無能的,不外搬騰外戚、中官與外朝之周章。細思王先生結論,高宗上元年間,朝內新權力班子即已成形。上元二年,他以戴至德出右僕射(拙文<戴至德>)劉仁軌左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張文瓘為侍中(拙文<致台灣司法人員>)郝處俊為中書令,李敬玄為吏部尚書兼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儀鳳元年即升中書令。)上述李敬玄,一老資歷也,高宗本紀:「咸亨元年正月丁丑,劉仁軌罷四月癸卯,吐蕃陷龜茲撥換城,廢安西四鎮。己酉,李敬玄罷。」餘均新擢,毋論孰弱孰強,總之,高宗目的當然是老幹新枝,相互牽制。是故個人視上元年乃高宗脫離「關隴集團」,權力盡操、鞭笞天下之始。

 

但他又苦風眩甚,議使天后攝知國政。不多月前,還是中書侍郎同三品的郝處俊說:「天子理外,後理內,天之道也。昔魏文帝著令,雖有幼主,不許皇后臨朝,所以杜禍亂之萌也。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傳之子孫而委之天后乎?」中書侍郎昌樂李義琰曰:「處俊之言至忠,陛下宜聽之。」因為郝、李夠膽量,高宗作罷,但這也只是一時而已,權力棒子終究落在武則天手裏。這讓我們看出,牽動歷史的往往非一人言、眾者言,而是時勢,以上大抵是我認為咸亨末至上元年間值得注意現象之一。

 

儀鳳元年,吐蕃背叛,寇鄯、廓、河、芳等州。高宗詔裴行儉為洮州道左二軍總管,尋任泰州(江蘇)鎮撫右軍總管(宋 岳武穆亦曾為泰州鎮撫使,但唐、南宋之泰州範圍不一般。)並受周王(中宗李顯)節度。洮州道位在甘肅,隋之臨洮郡,唐高祖改洮州,開元十七年廢屬岷州,二十年又為臨洮郡。通鑑:「三月詔以吐蕃犯塞,停封中嶽以洛州牧周王為洮州道行軍元帥並州大都督相王(李輪)為涼州道行軍元帥,將左衛大將軍契苾何力,以討吐蕃。二王皆不行。」既然周、相二王皆不行,原因不明,很可能是劉仁軌在朝鮮、新羅、高麗東北方面,尚未安輯。裴行儉受周王節度,自然沒捲入烽火。

 

《通鑑卷二二、儀鳳二年》(六七六年),劉仁軌甫引兵自熊津還,馬上受命鎮洮河軍,就在同年十二月,詔發兵大討吐蕃。劉仁軌氣盛,在高麗喪過師,人品不如蘇定方。他鎮洮河,每有奏請,就多為中書令李敬玄所抑,由是心怨。「仁軌知敬玄非將帥才,欲中傷之,奏言:『西邊鎮守,非敬玄莫可。』敬玄固辭,上曰:『仁軌須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辭!』」丙子,以敬玄代仁軌為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仍檢校鄯州都督。」

 

無論怎說,劉仁軌都是公報私仇,著意讓李敬玄去捧熱炭,高宗居然依了,這不開玩笑嗎?李敬玄不擅作戰,代劉仁軌為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但高宗讓他帶著個能打的,這人就是宗室李神通之後、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孝逸。他發劍南、山南兵以赴往河南、北募猛士,不問布衣及仕宦,七月秋天,破吐蕃於龍支。

 

高宗的統馭還是厲害的,情知劉仁軌這樣鬥氣,實在不當,讓李敬玄去,那是鐵輸不可,可高麗方面需要他劉仁軌,不能顯露不滿,只有讓李敬玄去,但有李孝逸跟著,遂其兩救。李敬玄沒了李孝逸後,果然大事不妙,看看高宗本紀、儀鳳三年這條:「三年正月丙子,李敬玄為洮河道行軍大總管,以伐吐蕃。癸未,遣使募河南、河北猛士,以伐吐蕃丙寅,李敬玄、劉審禮及吐蕃戰於青海,敗績,審禮死之。」

 

《通鑑》:

「敬玄將兵十八萬與吐蕃將論欽陵戰於青海之上,兵敗,工部尚書、左衛大將軍彭城僖公劉審禮為吐蕃所虜。時審禮將前軍深入,頓於濠所,為虜所攻,敬玄懦怯,按兵不救。聞審禮戰沒,狼狽還走,頓於承風嶺(青海)阻泥溝以自固,虜屯兵高岡以壓之。左領軍員外將軍黑齒常之,夜帥敢死之士五百人襲擊虜營,虜眾潰亂,其將跋地設引兵遁去,敬玄乃收餘眾還鄯州。」

 

而《朝野僉載‧卷四》,軍中直逕諷刺李敬玄暨麾下諸將王杲、副總管曹懷舜了:「桃河李阿婆,鄯州王伯母,見賊不能鬥,總由曹新婦。」

 

李敬玄大敗,張文瓘死了,調露元年,戴至德也死了。新提拔的權力班子,除了劉仁軌,戴至德、張文瓘、郝處俊、李敬玄,一戰敗,兩個死了,再試問,怎辦?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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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taipeijk/archive/2008/05/21/280480.html
2008-05-21 20:22作者:Taipeijk分類:《輕五說書》迴響:4點閱:1838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儒將雄者」裴行儉(二)

犬馬好!98老人了,你又是真正治學問的,「大文」就免了吧,不敢當的!

待您<柳宗元>文貼出後,在此先向你討個「超連結權」,一方面能拜讀,一方面也以利平衡。其實清代王鳴盛也替王叔文不平,說其柄用,不過半年時間爾,要拿下俱文珍(兵權)、斬劉辟、除雜色稅,都是忠於上或利於民的。你說「之所以會被妖魔化,主因在於挾君自重。」,我認為還要加上其後順宗李誦之太子憲宗李純(鄭絪力挺)的對立。

這上下兩世代的扯咬,絕對是犯了中國歷朝為人臣禁忌的(包含治史者)不加以點出不行,何況王叔文以以能下棋入宮的,常言人間疾苦,或說政治不滿罷,這就叫「以藝事上」,是歷經科考、扒過一層皮的士子是忍受不了的。

另如張居正改革大體是好的,實質上,邊防大盛,國庫有錢,稅制有方,減冗官、吏制效率提升…古治國莫大乎於此四事。張所以成事,因有太皇太后支持,此兩面刃,一來便於行事,一來易流於熏天之權勢,以致各有功過。

王叔文、王伓(順宗東宮舊人)。
柳宗元、劉禹錫、韋執誼、韓泰、陳諫、韓曄、凌準、程异(一ˋ)。

黃永年先生有專文指出,根本不該有「永貞革新」這個詞,因為時間是發生在貞元年。至於大陸方面又牽扯到王叔文-「庶族地主階級」對抗「宦官、藩鎮、豪右階級」(如衛次公、王涯),黃、呂思勉等早已點出,都認為不妥。為此,黃還將二王、八司馬等「祖宗八代」全挖出來,包括誰又交互相屬(如程异歸王叔文)這考證的硬工夫一做出來,皆非庶族地主,另半邊「宦官、藩鎮、豪右階級之爭鬥」,相對也就不成立了。

那麼倒底是不是革新呢?我認為事是作對的,但說「革新」,談不上。其實這是拾黃先生、唐長孺先生語唾。「革新」這二字是異常之大的,得相當程度之翻覆,並且結果是要走向良性的,方堪「革新」二字。內抑宦官、外制方鎮(主要是奪神策軍軍權,這本來是盛唐軍制摧毀後(尤其安史)的積弊,乃唐各帝多有之事,如憲宗立於近侍之手(俱文珍等)亦遭弒於禁中,東觀奏記引很後頭才當上唐帝的唐宣宗,當時十一歲,但對當年外朝與宦官的勢大,記得很清楚。(他自己所處何嘗不是?)即位後,就多展開罪誅。

再說回來,如元和八年,叔文釋放二百宮人,節省公帑又顧世情,可憲、穆、敬、文都放過,部份專家如黃永年,就一直在找,「革新」究竟革在哪裡?他的結論是「除積弊」加上「集團鬥爭」應較貼切。

柳宗元、劉禹錫為上選是不用說的,程异憲宗朝為相,裴度、崔群大大以為不可,憲宗不聽,裴度辭官,這又是場狠鬥。程异算謙牧的,知道升相一事,朝廷有雜音,尤其裴度抵制自己,月餘不敢知印、秉筆。韋執誼這人,亦有清望,可一掉進八司馬之名,王夫之:「惡聲一播,不可復列士類。」成千古敗類,確實是冤枉的!王又觀二王(王叔文、王伓)初終,亦何不可測之有哉?

鬥宦官可矣,因宦官要脅德宗,那後來順宗跟憲宗,就要跟著不保了。可恨者,自詡憂國如家、膠漆以固其類。其實這類事也是不絕於書的,但重點在難止憲宗太子黨(鄭絪、王涯等等)爭鬥,各立其主,憲宗除有鄭絪,還有內侍,順宗竟認可。人都說「為聖者諱」,史是「為『上者』諱」,往上推衍,二王這下就成了「移易天位之姦」、「壞亂承繼」。

呂思勉說:「叔文所重,兵權、財政。」我斗膽認為,這話是多餘的,除很多白癡皇帝,哪個宰輔不重此二項?呂思勉引新唐書<鄭絪傳>,認為:「順宗病,不得語(我以前揶瑜過順宗,人家這下是真的了!)叔文、牛美人用事,權震中外!」是八司馬中跟著污名化的的關鍵。

2008-05-22 07:58 輕五

回應: 「儒將雄者」裴行儉(二)

歡迎傑力球球!您說的很對:「其實等於是看重文官體制的意思,未經中階以上文官訓練而直接接政務職會被認為無法真正了解政務,」就是這意思,我卻語意不明,在此致歉。

不過呢,有本筆記,有特別點出侍御史、員外郎等三職資歷之重要,如論三省、吏兵戶三部,要緊的官極多,為何獨指上述三職,侍御史是可想像的(有唐以來,另有殿中侍御史、御史)其大功能之一,是吐皇帝槽的,還有什麼督導百官行班是否齊整等,非同小可。這幾日我進一步追索員外郎,(另一職我忘了,最糟的是哪本書也忘了,昨晚又在書房找了半天,又喝了酒,呼呼大睡去,不堪,不堪。)謝謝指正,並懇請要常來指正!

2008-05-22 07:51 輕五

回應: 「儒將雄者」裴行儉(二)

隋唐政制六部每一部有四個司分掌本部政務,諸司的正副首長在隋初開皇年間稱為侍郎與員外郎,煬帝時改諸司侍郎為郎改員外郎為承務郎,唐初改郎為郎中,承務郎復為員外郎,龍朔中又改郎中為大夫。神龍中再改回舊制。比諸現代政制就是各部會的二級單位司處長及副司處長,作者在引用文獻時似乎沒有點斷,將侍郎、郎中、員外郎混為一談,又作者索引唐人的意思其實等於是看重文官體制的意思,未經中階以上文官訓練而直接接政務職會被認為無法真正了解政務,倒不是說員外郎這個職務(其實是官等)有何特殊性,這在侍郎、郎中、員外郎這些官等都說得通,否則替換一下:各部都有副司長一職,副司長之重要~~就會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了。
除非作者的意思是說在司裡面首長(郎中)不重要,掌權的是員外郎(副司長),但是,這樣的斷言就要提出證據了。

2008-05-22 00:45 傑力球球

回應: 「儒將雄者」裴行儉(二)

拜讀輕五大文,盼望下文的緊

一小處有些疑惑
善觀風向、近上者之投機份子,沈昫等藉《舊唐書》表達了看法,如王叔文、王伾:「…以猥褻待詔,蒙幸太子,永貞之際,大撓朝政。」二王自以為擁立有功,囂張拔扈。
此處牽涉到二八司馬事件,犬馬因柳宗元之故,稍稍涉入,嘗有一小文論之,待尋來再貼上,二王之所以會被妖魔化,主因在於挾君自重,但永貞革新做的事大抵不差,新舊唐書皆貶之不遺餘力,得到了宋代范仲淹之後才能說些公道話。

至於元稹,文名雖大,但品行真讓人驚詫也!
或見事風生之輩,如元稹打擊裴度,甚至要殺人:「…以(元)稹與(裴)度有隙,乃告度云:『于方為稹所使,欲結客王昭等刺度。』」度隱而不發。」元稹寫下「貧賤夫妻百事哀

2008-05-21 22:49 犬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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