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正明(瑞典傳真)】
瑞典學院的歷史上不乏「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的確,瑞典學院雖然有作家、文學理論家或文學專家,卻從來沒有出現過大理論家或大思想家。
人們通常認為,諾貝爾文學獎是由瑞典學院的十八名院士評選出來的。實際上,數年前,伊朗政府懸賞追殺英藉印度作家盧西迪時,全球許多作家紛紛抗議,瑞典學院不予介入,結果就有三名院士出於不滿而退出學院,後來補選了一名院士。2005年諾獎公布之前兩天,安隆特院士又聲明退出,十八把交椅空了三個座位。院士原本是終身制,人選院士時每個人都要簽署條例和宣誓。今天的評論者認為,這一古老的條例應當加以修改了。
依照學院規定,諾貝爾獎的最後表決,只要十二名院士出席,過半數的贊成票就能生效。學院的某些語言學家和歷史學家,對文學並不感興趣,有時不大參與評選。安隆特教授在「盧西迪事件」之後,同情三位退出者,從此疏遠了諾獎評選工作。他針對頒獎給葉利尼克對瑞典學院發難,是他今年通讀了葉利尼克的著作之後作出的批評。在「頒獎葉利尼克是對諾獎的一次傷害」一文中,安隆特最後這樣表述:「2004年的諾貝爾獎不僅對一切進步力量造成難以癒合的傷害,而且擾亂了人們對於作為一種藝術形式的文學的普遍見解。這一陰影同樣籠罩著所有的近幾年的評選結果和未來的方向。因此,我不能繼續留在瑞典學院。從現在起,我把自己當作一個局外人。」
根據筆者觀察,在瑞典學院內部就評選諾獎而言至少有兩派勢力,一派強調諾貝爾遺囑的「理想傾向」或「道德價值參照系」,一派強調「實驗性藝術」。這兩派,也可以稱為傳統保守派和新銳實力派,從政治上來看,接近于左右兩翼。掌權的常務秘書赫拉斯‧恩格道爾,一個有貴族派頭的人物,實際上是個犬儒主義者。在藝術上,他被稱為一個「後結構主義者」,以先鋒、前衛的姿態,講究文本分析,有點維「新」是尚。恩格道爾曾表示,諾獎近年來頒發給薩拉馬戈、達里歐‧福等幾位左翼作家,表明學院內部左翼有強大勢力,他對左翼也沒有偏見。傲慢的恩格道爾,慣於把人們對他的一切批評視為對他的地位的嫉妒。他的實力,得力於他的恩師、諾獎評委主席愛斯普馬克──雖然年老卻屬於「新銳」的「實驗性藝術」的倡導者。
在此之前的更激烈的批評中,安隆特把瑞典學院貶斥為「我們國家的恥辱」,並強烈譴責恩格道爾。而恩格道爾則回應說,「安隆特譴責我毀滅了這個國家的道德神經。……對他來說,我就是魔鬼,他是個很美的作家。可他卻是一個非常自私的小人。他是尼采所說的怨恨者的完美例子。」
安隆德賞識的三位作家,一個是已獲獎的薩拉馬戈,另兩位是尚未獲獎的美國作家諾曼.梅勒和女作家奧茲(Joyce C. Oates)。在這次評選中,歐茨也是許多圈外的批評家看好的熱門人選。
不少瑞典讀者哀嘆,安隆特退出學院之後,只有維斯特伯院士在那裏獨力扛起傳統道德和左翼大旗了。在我看來,維斯特伯是一位對第三世界的苦難充滿了同情的瑞典作家。我佩服的另一位院士詩人勞斯.福塞爾,是一位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深知在瑞典學院的歷史上不乏「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的確,瑞典學院雖然有作家、文學理論家或文學專家,卻從來沒有出現過大理論家或大思想家。
2005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英國戲劇家品特之後,瑞典媒體除了表示驚訝之外,尚未有否定性的批評意見。品特的劇作《看門人》曾在瑞典上演,但翻譯的劇本卻未出版。諾貝爾獎公布後,瑞典的圖書館發現,雖然大圖書館有品特的英文原著,卻找不到一本瑞典文譯本可以陳列,這是幾十年來罕見的情況。這次評選,無疑是瑞典學院的新銳實力派的一次大勝利。但是,對於獲獎者品特斐然的藝術成就,我們卻不得不佩服。有趣的是,像德國作家葛拉斯一樣,品特早在七十年代就是諾貝爾獎熱門人選,葛拉斯直到1999年才獲獎,品特直到今天才獲獎,他早就被諾貝爾獎的預測者忘記了。同樣與葛拉斯相似的是,品特在藝術和政治之間,是一位有鮮明的政治傾向和道德良知的作家,甚至被譽為「人權衛士」。因此,正如筆者在《百年桂冠── 諾貝爾文學獎世紀評說》一書中所分析的那樣,「實驗性藝術」可能美,也可能醜,關鍵始終在於作家對人性的認知和人文關懷。藝術性和思想性的完美結合,才符合諾貝爾遺囑的精神。因此,瑞典學院的兩派,仍然可以截長補短,找到合作的共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