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蕊在室，雜碎球思
Softcore Baseball, Random Thoughts
從網路上看了二十幾場MLB「比畫」賽，瀏覽了幾百篇棒球文章。關於球隊如何從冬季會議winter meeting 買進強手一新隊貌（最火紅的應該是，找來潘尼拉Lou Piniella當總教頭的小熊隊），球員如何增重減重，用健身型塑不一樣的肌肉，球隊如何針對上個球季的創傷進行復原（老虎隊的投手練習內野接球和傳三壘的時間比練投還多），老球員和新球員如何競爭先發位置，Dice K如何在媒體前面表現得像天使在投手丘上表現得像魔鬼，等等等等─不只這樣，關於棒球作家踏遍各個春訓營，訪問明星，然後推出三十隊的季前戰力分析，例如有人看好響尾蛇隊、有人看衰洋基隊（理由是在托瑞Torre的黃金時代，有奪標實力的只有5隊，現在有奪標實力的大概有25隊，這種說法很酷）─不只這樣，關於穿著繡有NY、背後40號Wang的球迷們，也在佛羅里達州親親我城Kissimmee city的傳奇球場，開始「訓練」買票、吶喊、接界外球…總之，在今年十月29隊夢碎之前，春天是作夢的日子，人人都露出牙齒笑到一個酸。
不管是球隊或球員用春訓虛張聲勢，或是棒球寫手忙於畫蛇添足，我看了那麼多文章聽了那麼多播報，終於體悟到一件事：春訓到底是什麼？不是別的，一個字以蔽之：mindset。希望翻譯高手能告訴我這個字怎麼翻，我能想到的差勁的白話一點的翻法就是「『西朵』（setto的台語）好你的心」，把你的心「設」在一種狀態，什麼狀態，就是接下來要進入的漫長的六個月日日天天的比超級馬拉松更他馬的162場比賽，佛一點的翻法就是，春訓結果，重要的不在「布朗克斯動物園秀」，不在九局的比數，而是在棒球世界是不是已經「應如是住（其心），如是降伏其心」。
聽說，洋基春訓營裡，有個背號13號的揮棒的時候，他後面的這幾個傢伙就露出這種表情。
愛照鏡子的人總會從任何東西上看到自己，所以我也就想：作為一個極度鬆散、遠在天邊、台北租房子、常吃泡麵、百貨公司專櫃小姐動不動賞給一臉耕者有其田的球迷，今年春訓我做了什麼mindset？
‧過年，我在高雄老家當馬鈴薯，幾乎不睡看了超多電視電影。當馬鈴薯，是球迷的「二枚腰」的基礎訓練。有部電影Two for the Money，是艾爾帕西諾和馬修麥康納主演，他們開了一家明牌公司，預測美式足球比賽的勝負，不只勝負，不只輸贏幾分，而且是週末幾場比賽的所有每場輸贏分數的預測！因為這些勝負和分數都是有開賭盤的，所以跟台灣一樣，很多瘋狂的賭徒想要包牌，包中。我不是要講這部電影的情節，我要講的是，看完以後我有兩點豬八戒照鏡子：一、哇，美國人是這樣幹的，要賺錢一定要狠，你要賭一千他就叫你賭一百萬，不然他賺什麼？。二、「三十隊戰力分析」、「選手實力排行榜」、「季賽冠軍分區冠軍世界大賽冠軍預測」這一類的文章，是多少賭徒下注的聖經，沒有「明牌公司」這種「包中」的硬蕊hardcore霸氣，沒有他們從幼稚園開始布設的人脈內線，還是別寫，寫了也別端出來。（特別聲明：我所有文章中的「命令禁止句」的受者，是我自己，不是讀者，只要你不是我，你愛寫什麼就寫什麼。你一定不是我，這是文法問題）
還有別誤會，我並沒有掉入富有／貧窮=邪惡／良善的二元對立陷阱。「有錢」只是一種比較的說法，每個人一定比世界上另外某個人更有錢。即使租房子，也一定比古代的人舒服多了。而且，佛經上的「給孤獨園」不就是，有錢人正是有能力有能量給這個孤獨的世界一個「園」的人。我只是說Two for the Money讓我看清資本主義運作的某個面向。我認為，邪不邪惡，腦袋比口袋重要。
‧說到賭，永遠進不了名人堂的打擊王羅斯Pete Rose又跑出來爆了一個沒人想聽的料。他說，其實他當紅人隊教頭的時候，他不是每週才賭一次，他是「天天賭」，而且每天都是賭紅人隊贏，因為「我愛我的隊」。美國棒球作家立刻吐他的嘈，說事實是他常賭紅人隊輸，羅斯想用這種藉口翻身，反而更下西下勁。
‧社內某位建中時代橋牌校隊，借我哈蘭科本的推理小說《關鍵證據》，這本書超NY，超GY。書中的死者，是洋基隊的明星救援投手。裡面有一段話說：「（死者）受人喜歡，任性不羈，只因為他是一名職業運動員…完全不同的生活和命運，近在咫尺，中間只隔著一層薄如蟬翼（註：這是翻譯還是真的英文也有這樣的比喻？）的窗簾…如果你投球的速度比別人快，你就是上帝，而別人只是可憐蟲（註：我又照了一次鏡子）；你可以得到女人、名氣、豪宅、鉅款，而不是老鼠、默默無聞、破舊的公寓和枯燥的工作；你會頻頻在電視上露臉，為人們講述自己對生活的領悟，人們想靠近你，聽你講話，觸碰你的衣角。只因為你可以將一顆小牛皮球投出極快的速度…或者讓一根球棒揮出一道完美的弧線，你就變得與眾不同。」
最酷的，這本推理小說的結局，是在深夜洋基的棒球場上，主角踩著模糊的石灰粉壘線上，對洋基隊的老闆說出兇手，也找到真相。
‧社外某位北一女時代花槍儀隊，借我米奇艾爾邦的暢銷小說《再給我一天》（他的英文本和中文本在台灣都瘋狂的賣，難道這本書是英文學測必考？），主角也是個沾到MLB的邊的捕手，他終其失敗的一生，受傷以後作別的事業，但他自己和父親都從不放棄當職業棒球選手，甚至還去參加「老球員紀念賽」，搞到他媽媽…我不能透露情節。這兩本書讓常照鏡子的球迷明白：一種運動，遊戲，比賽，當它有多偉大，它就有多黑暗，當它有多崇高，它就有多地獄，songs of innocence AND songs of experience，我個人的感覺，兩種都很精采。
《再給我一天》這五個字每一個字我都常常寫到，我寫不值一毛，為什麼在他手裡就可以發行上市股票？
‧社內外某位寫了一本書名很長的書的作家（好奧口），馮「志」遠，在他的第三十九篇〈主播台上〉寫到：「跟女兒看了幾場（世界棒球經典賽）球，灌輸了她一些棒球的知識，例如下雨時大塑膠布之所以只鋪在內野是因為外野的草皮本來就需要澆水、投手是一種需要經常開刀的人、愛國裁判看起來都很陰險、投手可以是大胖子可是外野手不行…」
第五十篇〈棒球場上的諸多決定〉談到，其他運動比賽經常是瞬間的直覺和爆發力，但是棒球不是：「下一球要投什麼，光是這麼一個決定，捕手、投手、教練、經理之間…決定的過程中一夥人擠眉弄眼比手畫腳，好似在演默劇。」
馮「志」遠，我真的讀了你的書了，而且你下次可不可以直接把光碟片給我，讓我可以不用一個字一個字照抄打字？
…猜猜這本書的作者長什麼樣子？
‧不知道為什麼（其實我知道），馮「志」遠的文字，讓我想起美國女攝影家亞伯斯Diane Arbus的照片。最近票房超慘的《皮相獵影》講的就是這位女攝影家的想像傳記，跟事實蠻不符的（事實總是比較硬不是嗎），不過那些一起每週找我看電影的電影團成員，這次很驚訝的發現，以前經常在所有觀眾感動的時刻大笑的鐵齒男人，竟然在電影院裡流下十年來的第一次淚（奉勸別上網太久）。
馮「志」遠也出過一本攝影集《50/50》，但是卻是他的文字，而不是他的照片，讓我覺得非常的「亞伯斯」。亞伯斯拍了很多曼哈頓的鄰居，也拍了很多怪胎。在馮用來做致命一擊的搞笑文字的面具背後，在台北的煙氣中，我看見了一個唐氏症。真正藝術的mind都是畸形的，凡是畸形的都是高貴的，亞伯斯這麼說，至少她意思是這樣。但是畸形的mind，卻可能「西朵」在平淡到捷運車廂的人群中。
無所遮掩的創傷使人高貴。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