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利王* 小說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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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看塵埃,表示你仍。看塵埃表示你仍活著。
漢文,是這樣的句法吧。
安藤利吉不禁苦笑,手上酒杯搖晃著洶湧的紅浪,在微弱燭光中。
什麼時候了,還在擔心漢文文法該如何如何。
不過,話不是這樣說。安藤深嘆一口氣。世界的問題,說到底,是文法的問題。
人心本來易迷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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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利王」油畫懸掛於南京名剎棲霞寺住持高僧閉關禪房內。據說這幅畫是八國聯軍時一位英國將軍從清皇宮搶掠出來,原本要帶回蘇格蘭,於南京遊玩期間突染「南京基督」重病,洋人中少數信仰佛教的將軍遂把油畫致贈棲霞寺,寺方為英吉利人舉行超度法會。
在戰場上斬殺敵人頭顱,或開槍射透平民心臟,從未有半點猶豫的名將安藤利吉,深知戰爭立殺之威的根本,其實善念深種,偶訪棲霞寺與住持談佛理,於禪房中看到這幅畫,內心起大震動,凝視十餘分鐘不能動片刻。南京警備總司令的身分,第二天名剎立即奉獻名畫以表敬意。於是這幅畫就掛在安藤南京警備總司令部的辦公室,現在又隨著他渡海來到台灣。
「歌利王」的風格是新文藝復興派,是清朝名家郎世寧晚期成熟作品,筆觸看似隨意迅速,但是構圖充滿深思熟慮的張力。雖然是東方佛教題材,但是人物臉部肌肉緊張,肉身隆凹,鬍鬚暴捲,比起「百駿圖」或「人物畫像」一貫的甜美豐沃,則又好像回到少年傾心摹仿米開朗基羅的時代。
厚重的黑彩佔據大部分空間,夜,也是「業」的象徵吧。尚未證道成佛的年輕修行者,在畫面左邊的空曠中,敷座而坐。一張黑牛皮從頭頂鋪被而下包住全身,由於露濕而變厚重柔軟,緊貼著修行者的臉肩膝蓋,繭裹修行者。仍帶著稚氣的臉龐,沒有任何一絲地心引力造成的皺折起伏。
畫面中間,則是身型巨大、服飾鮮豔的歌利王,插眉橫目,每一根眉毛都是破岸高捲的海浪。歌利王背後,屏障著一群嬪妃宮女,扇形散開猶如孔雀彩尾,蟬紗的粉體感受可怕的驚駭似的儘量向後倒仰,用手遮掩,但指尖縫卻流洩好奇和旁觀的笑意,櫻桃般的紅唇向上微翹:她們想看。
不知因何故遭激怒的歌利王,雄獅晃吼,左手按住劍鞘,右手拔出長劍,夜空中,長劍掃開七色的弧影,歌利王和修行者在彩虹的兩端。這樣的動感,只是在觀畫者心中被畫家高超的繪畫技巧,所激起的想像罷了。畫面只不過能夠呈現出畫家所選擇下筆的某一個定著點,那是長劍準備揮出的剎那,劍尖反最接近歌利王的鼻尖。
面臨肉體即將遭逢銳利鐵器的砍剁,修行者不曾有半分歪斜閃躲。奇怪的是,頭與脊椎尾端、肩胛骨的左右,形成最簡單的直線交叉,尋常輕鬆的坐姿,在重擊的壓力下,顯現出承受的結構,壓力越大,結構越強。
修行者頭上的一輪圓月,並不映照歌利王長劍的冷森青光。受到啟蒙科學知識薰陶的畫家,將他所擁有的透過當時尚屬稀少的天文望遠鏡觀察月球的經驗,把坑洞的陰影形狀,用漲亮的土黃色顏料表現出來,清晰到誇張的地步。據說不同的觀者,會感受到月亮人臉般不同的表情,但是據說大部分的人看到的,都是一張憂愁恐懼的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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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經離相寂滅分第十四:「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
*此篇寫於今年春,未完成。〈有信368〉有感,與讀者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