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次發生的「衛星電視撤照風波」，我做了一件事：上網查衛星廣播電視法的條文。

衛星廣播電視法第一章「總則」第三條：「本法所稱主管機關為行政院新聞局。」

第二章「營運管理」第六條：「‧‧‧申請衛星廣播電視事業之經營‧‧‧經審核許可，發給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執照，始得營運。前項執照有效期限為六年，期限屆滿前六個月，衛星廣播電視事業應向主管機關申請換照。

「主管機關應就衛星廣播電視事業所提出之營運計畫執行情形，每二年評鑑一次。前項評鑑結果未達營運計畫且得改正者，主管機關應通知限期改正；其無法改正，主管機關應撤銷衛星廣播電視許可，並註銷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執照。」

從第二章第六條來看，新聞局這次的「撤銷」行動可以說完全合法，甚至是職責所在。這是法律明文規定。至於是不是侵蝕新聞自由，是不是造成寒蟬效應，是不是有助於斧正媒體亂象，種種外於法律的不同層次的問題，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已經有許多精采的討論。

我要說的，是我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那就是「主管機關」。

我隨便查了「野生動物保育法」、「就業服務法」、「文化資產保護法」、「公司法」、「戶籍法」等只要任何可以想得到有關民生的「法」，幾乎每一部法都有「主管機關」。主管機關不是中央行政院各部會，就是縣市政府。主管機關最重要的作用之一，就是核發證照。

我突然覺得，從「法」的觀點來看，中華民國不管是來台灣、在台灣、是台灣、做台灣或被台灣做，其實是一個很恐怖的國家。任何的「民營」單位或團體，都有一個「主管機關」。什麼市場機制，新聞自由，都是夢幻泡影。

問題出在「主」跟「管」兩個字。

如果只是一個核發證照的行政程序，換句話說就是橡皮圖章，那麼為什麼不叫做「經辦機關」或是「承責機關」？

「主管機關」四個字，為國家機器的黑手預留的空間實在太大了。既然叫做主管機關，那麼不只發給證照，賦予主管機關評鑑審核的權力，似乎也是理所當然，衛星廣播電視法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它不只有發照的權力，也有審核評鑑的權力，民眾高興的支持，立法院乖乖的通過。主管機關總要做點什麼事嘛！主一主，管一管，展現權力。

問題是：獲得證照，不是天賦人權、天賦民權、天賦公司權嗎？為什麼需要主管機關「審核」？

假設，主掌發國民身分證的內政部修改戶籍法，以後每年國民身分證都要換發，每一個國民都要提出下一年的營運計畫，包括殺人犯和小偷，如果沒有按照營運計畫實施的，就不發給身分證。而這條修法經立法院通過總統發布實施。沒有身分證就意味著沒有身分，只要是中華民國國民可以做的事通通不能做。

這當然是一個非常瘋狂的例子。但是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基本概念：不管這個人有多好或多爛，只要他具有拿國民身分證的條件，政府就「必須」發給他。至於他犯罪、褫奪公權，少一隻手多兩個頭，甚至事後的法律追究，仍然不能消除他的身分，更不能不發給他身分證。

同樣的，任何團體或公司或組織，只要到達門檻資格，政府就「必須」發給證照，至於事後是不是該撤銷證照，這到底該由誰決定？例如交通法規，違反重大交通規則的，最後會被吊銷執照。那麼誰來決定是不是違規？就是警察。現在幾乎一切法的「主管機關」都是中央部會，是不是意味著，所有的違規都是由「警察」或者與警察相等的公權力來決定？如果是這樣，台灣到底是什麼國家？

並不是所有的「違規」都是犯罪。非犯罪的「資格權消失」或「使不具資格」應該由門檻裡的其他組織團體，形成規範條文，共同決定，這才是民主運作。其實從邏輯上來說，既然有資格，就不能被撤銷，只是禁制其繼續行使其資格。就民主的立場來說，「資格權」、「證照權」是天賦的，只要到達其門檻，就有資格，就有證照。政府基於便於行政的立場，可以統一發放證照，但是不發放證照，絕非其應有的權力。如果法律賦予政府不發放證照的權力，就是侵犯了人民的天賦資格權。

「主管機關」四個字能否從中華民國六法全書中消失，將是台灣是否邁入真正民主社會的重要觀察指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