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鏡頭:線條造型,場面調度,單調巨大,細微變化。
黑:黑呢帽,黑大衣,黑雨傘。腳踏車。像工地的滴水室內的火堆。樂師。碼頭。導演心愛的、永遠的影像語碼。黑夜。
白:霧,雪,床單。白,是最偉大的背景,在最強烈的行動(action)發生片刻,導演命令一切具體事物消逝。
灰:海,天際。很奇特的,連草皮明明是綠色你卻感覺它灰。黃土你也覺得它灰。整部電影,除了黑白,幾乎是灰的。從來沒想到灰可以這麼豐富,這麼變化無窮。
房子:兩個主景:農村的矮屋,似乎散開但又集中,各自獨棟。幾乎只有主角的家才是二層樓。另一景是工人的房子,似乎沿著山巒而建,密密麻麻堆疊在一起。最有意思的,是這兩景的房屋,乍看好像是一種遙遠的比例。等到人走沒幾步,突然就到了─導演運用了透視的錯覺,把「遠方」的房子蓋在眼前。結果,當人走近或走進房子的剎那,就會產生一種非常奇怪的視覺衝突,人好像一下子就走進遠方,人變得巨大,房子突然縮小。但是在室內景,導演又把室內空間拍得曠廣,天花板很高。
火車:看到年代久遠的燒煤火車,緩緩前駛,那麼慢的速度和那麼少的車廂,在在證明導演如何的費盡心力才使老火車頭復活。真希望能坐到燒煤火車,不管多慢多不舒服。燒煤火車是人類史上最美的交通工具之一。它的氣笛聲也很獨特,一長聲兩短聲,分不清是真實的聲音,還是配樂。
敘事:寫實敘事,但是只要「花時間解釋來龍去脈」的部分,全部省略。特別是人長大和變老的過程,通通省略。媽媽艾蓮妮才進監獄,突然雙胞胎就長大了,然後她出獄。其實也很合理,在監獄裡不是沒有時間感的嗎?然而即使寫實敘事只做為影片架構,也必須符合基本原理:爸爸要娶(收養的)女兒,女兒卻愛上兒子,兩人私奔,爸爸找遍天涯海角,死亡。故鄉被河水淹沒。戰爭。兒子死亡,女兒生的雙胞胎死亡。希臘男人死亡。
誇張:電影主戲的部分,導演毫不客氣,請出希臘戲劇性的精神。完全的誇張。歌劇院變成難民所,每個包廂都用床單遮起來成為一個「家」。尋找女兒的父親登上舞台,面對這些「觀眾」,抖動喉嚨,大喊「艾蓮妮」,有如唱普契尼的男高音。還有,火車運來一群穿黑衣的婦人─不就是希臘悲劇的歌隊─然後一個軍人向婦人宣佈:他們的兒子們就是在這裡為國捐驅。只看母親們狂叫哭喊,分頭奔到那些散落躺在地上的屍體旁。還有一景,母親出獄狂奔進燒焦的房屋,一切都燒光了,外頭竟飄吊著當初她私奔的新娘服。最動人的也最超現實的,是一個政府軍舉白旗走到敵陣前,要找一個游擊隊員,原來就是那雙胞胎兄弟,兩人在一片白茫茫的霧中見面,告知母親在獄中過世的消息。兩人擁抱,然後拿槍分別。這一幕,誰看了會特別有感觸呢?希臘是內戰,那麼台灣呢?台灣是「準戰爭狀態」?
倒退:人的運動在電影中顯得最奇特。後退。沒有其它事物有這樣的運動能力。另外,經常有樂師從四面八方來,走向中心點的一人,然後又排成一排,面向鏡頭一起向前走。
船:送葬的小船船隊,划槳撐篙的動作整齊一致,不知道為什麼,讓我產生特洛依戰船的戰慄感,雖然規模遠遠不及。好萊塢的電影即使特效萬般驚人,我卻毫無感覺。大油輪,是我唯一懷疑是不是真的「道具」,它看起來實在真實得太虛假了。
手風琴:男主角彈手風琴,那種神情姿態,讓人很想馬上去買一台。
台詞:爸爸對兒子說:「據說你演奏手風琴,連樹聽了都想跳舞。」還有媽媽說夢話的那一段:「守衛,我沒有錢賄賂你,我也沒有紙給兒子寫信‧‧‧守衛,你的制服顏色換了,換成綠色,你是德國人嗎‧‧‧守衛,你的制服顏色又換了,換成黑色,你是英國人嗎‧‧‧守衛,你的制服顏色又換了‧‧‧」守衛,不是應該要保衛母親的嗎?這段台詞把戰爭的沉痛和恐懼,表達得淋漓盡致,江州司馬青衫濕。
國旗:導演把唯一的藍,給了國旗。藍白條紋。
戰爭:戰爭中永遠的主角,是母親。導演利用兒子死在淹水故鄉的造景:母親的頭,在浪中,哀叫。格爾尼卡。
做作:前面說的眾婦人在戰場認屍那一段。爸爸死亡,綿羊掛滿枯樹。分手,男主角從碼頭,把女主角織一半的毛衣線頭拉住,一直拉到海中的油輪,紅線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