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似乎被我的過度詮釋,震驚得說不出半句話。我很滿意這樣的效果。對於詩,你還有得學呢。
我慵懶的側躺在地板上,身體的肋骨節節突出在肚皮上,一手撐著頭,眼睛看著天花板,點點塵埃,不停的落在我身上。任何只要在谷底的人,都能享受自由落體的恩典。
我說:「高中生,當我跟你一樣年紀的時候,如果,那時候有人像我教你這樣教我‧‧‧我浪費了太多時間在不知所云上頭。那些毫無意義的考試,那些從早到晚塞滿的課程,就算我書包裡偷偷裝了沉重的杜斯妥也夫斯基‧‧‧我被剝奪了對人生,對感情,對知識,對信仰,的吸收探索。黃金時間已經過了。現在,我在社會上,忘的比學的還快,我習慣擺出一副膽大或者賴皮或者粗魯的模樣。脆弱就留給惡夢。高中生,小心,小心哦。至少我能用我的半輩子,教會你一件事:去過度詮釋吧。去吧。就從現在開始。不然你的未來,就是你眼前的這隻人蟲。」
高中生低頭,看了他手腕上的電子表。然後他說:「時間到了。」
我說:「這麼快嗎?」我覺得脖子越來越重,像是被什麼綁著。
高中生的制服撕裂,背後長出兩隻翅膀。他的臉孔還是一樣,但是聲音改變。他說:「休息不能長過勞苦,不然就是死。」
我說:「可是我還沒有‧‧‧」
高中生,不,應該說是出於慈悲而假扮高中生和我進行這一場消除疲勞的遊戲的使者,對我說:「你已經跟你的恐懼說過話了。」
我的脖子顯現一條粗大的鐵鍊,連結到我本來躺著的地板。我所躺的地板,變成透明,裡面是一張張臉孔。我知道那是誰的臉孔。有成人的,有嬰兒的,也有那張高中生的臉孔。枯寂的臉孔,充滿重量。我一直以為,這些臉是活的,只要在我腦海中一召喚,他們就會來跟我說話。不過是遊戲。
我站起來,地板是個像海一樣大的透明圓球,滾到我弓起的背後,幾乎快把脖子勒斷。我的兩腳必須不斷踮起腳尖唯一能夠放置的支撐點,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幾個英文字:iness。接著,這幾個字開始熊熊燃燒。
使者張開翅膀,向上飛去。
「來吧。」
在我面前的,是一道像山般雄偉、直入雲霄的天梯,閃爍著鋼色。天梯的梯階,有的線條筆直,有的微彎,是兩排英文字母的簡單造型。我的雙手一觸到梯架,立刻被灼熱的高溫燙出水泡,我的腳踩到橫階,立刻血流如注。我又想休息了。無限遠的梯頂上,使者向著宇宙綻放光芒:l(a。
我向上爬。
(全文完)
後記:一位署名Alan的人在部落格裡留言:
「世芳兄,
「一個以前拉琴現在彈琴的咱高中老友不久前告訴我有你這部落格。
「一响才還笑看你直播球賽間廣告的慵閒文風,可這會兒忽地深陷眾聲喧嘩,怎就停筆了呢?看來你真真打開了一大罐子蟲!『沙灘太長,本不該‧‧‧』,愁予如是說。我看你該有篇題為『走過許多注視的靈魂』之類的終極回應!」
黑暗的天鵝絨,逐漸滲出光子,然後就是點點繁星。有幾顆星芒的十字,特別耀眼而令人歡喜,我是安睡的舟子,閉眼跟隨它們指引的方向。
謹以此篇獻給我的高中同學,和青春。
 | | 我的兩本e.e. cummings的詩集。還有,網友討論到我本來刪去卻不小心貼上的孔子的「必也正名乎」,和Ezra Pound的瘋不瘋,就讓我聯想到,也許將來有機會可以聊一聊Pound的Cantos...在「外國人」眼中的「中國文化」總是非常有意思,黃哲斌在他部落格文章中提到的日本導演押井守,在作品《攻殼機動隊2 Innocence》裡,對於中國文化的影像化,中文詩句或日本漢化詩的「悲思」的哲學體驗與民間宗教的恍惚氛圍,其深度,足以讓「嫡傳的」炎黃子孫後代自慚形穢。至少我是很慚愧,不管是身為中國人or/and台灣人。(江世芳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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