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學生去看王鐸的展覽，學生回來後說，看不懂。

不懂是必然的。

即使會寫書法、即使讀過書法史，大概還是很難懂王鐸，更何況那些沒學過書法的人。

學生說，那些解釋王鐸書法的「專有名詞」都看不懂，又是「錐畫沙」、「逆勢中鋒」這些專有名詞，和「沉著」、「痛快」、「雄渾」一樣，已經用到濫了。

而且，這些名詞或形容詞放在任何一個書法家的作品上都可以用得上，所以，也可以說是說了等於沒說。

我自己也常常有這種經驗。

從年輕的時候，我就看不懂吳昌碩，然而，所有的書都說吳昌碩是大家，篆刻、書法、繪畫都非常高超。既然幾乎所有的書都這種說，那麼不懂就是我的問題，於是要把吳昌碩搞懂。

於是買了十多本吳昌碩的書來看，可是還是不是很懂，原因是，一直到最近剛剛出版的一本，還是用上面的那些形容詞在講吳昌碩，所以看了這樣的解說以後等於沒看。

或者說，這樣的解說等於沒有解說。

我常常在想的是，如果不談「金石氣」之類的術語，有沒有辦法讓不了解或不是那麼了解書畫歷史的人看得出來吳昌碩好在哪裡？

關於王鐸，我也一直有同樣的思考。

關於趙孟頫，更是如此。

就說趙孟頫吧，他的書畫風格精美高貴，那是外行人都看得出來的精緻，這位影響元明兩代、眾人景仰的大師，居然到了明朝末年就忽然被傅山這些人瞧不起了。

傅山也是一代名家，學問一流，氣節更是高尚，為清初「明末遺老」的文人典範，傅山本身的書法很高明，眼光當然不差從，各方面看，他都沒有理由看不懂趙孟頫，事實上，他還忍不住學過趙孟頫，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對趙孟頫的藝術成就嚴厲攻擊。

可見，要正確，或者說客觀，判斷書畫價值是非常困難的事，尤其是如果碰到氣節的問題，那更是難纏。

王鐸也是這樣，這位明朝的高官降清以後雖然也做了高官，可是「貳臣」這個不名譽的人品印記從此就再也離不開他了。一個人格上有問題的人怎麼可能寫得出好字呢？

在歷史上，道德論述本來就是書畫評論的一大主流，恐怕以後也會如此。

可是人格和藝術實在沒什麼關係，雖然偉人的書法的確比較容易讓人「覺得」比較高明、受到感召，可是，偉人與否，更多時候是時代的解釋與政治的成敗，和真正的人格沒什麼真正的關係。

例如顏真卿，這位大唐中興名臣，氣節之凜冽、衝天般的正義感，任何亂臣賊子在他面前應該都要感到羞愧的，可是這樣的人，卻在歷史上第一部官方刻印的《淳化閣帖》中缺席了，顏真卿的字是販夫走卒都看得出來的大氣堂堂，怎麼官方卻漏掉了這樣的大師？而且是人格上、氣節上完美無缺的書法大師。

答案也簡單得令人扼腕，當年侵略唐朝、和顏真卿長年對仗、廝殺慘烈的，就是宋朝趙氏的先人，在宋太祖眼中，顏真卿可是不折不扣的仇人匪酋，《淳化閣帖》當然不收他。

到了現代，講起王鐸，還是不得不刻意避開這個「貳臣傳」的不名譽事件，而只能迂迴的從日本人非常重視王鐸說起。

問題是，日本人喜歡王鐸是真的嗎？就算真的，日本人的眼光會比華人高明嗎？

 我相信有人真心喜歡王鐸，而不一定是為了炒作。我也很高興有人推廣王鐸，使這位被民族主義、道德人格論述壓抑了數百年的大師，終於走出書法愛好者的小眾範圍，而逐漸被人熟悉，如果可以因此更完整建立一些書法的美學欣賞系統、觀念，那就更是功德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