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職文建會的老朋友打電話來,說想要籌畫一個詩人的書法的活動,有些詩人自知書法不行,所以改請書法家寫詩人的作品,老朋友說,文建會主委對這個想法很欣賞,想要推廣到「文創產業」去。
所以他們打算辦一個聚會,邀請詩人、書法家見面,聚一下,順便現場揮毫。
老朋友不知道,他打的這通電話,已經暴露了好幾次我最厭惡的文化官僚作風,所以,聽到「順便」現場揮毫,立刻接了一句:「我一向不現場揮毫」,後面本來還有句「那種表演式的活動很膚淺」來不及說,老朋友就急急忙忙掛了電話。
馬政府上台半年,台灣的經濟壞到難以想像的地步,雖然我從來不相信「書生治國」能有什麼實際可行的辦法,看到總統、行政院長對台灣的經濟貢獻只能在鏡頭前掏錢買皮鞋、買水果,好歹人家也努力不是?可是,我每天很注意藝文新聞,卻發現半年來,文建會居然什麼都沒做,也沒告訴記者他們想做什麼。這是三十年來我見過最混的文建會。如果是一家民間公司,就算換老闆,也應該在三天之內就恢復正常,我們的文建會似乎半年了還在交接。
忽然就接到老朋友的電話,談的居然還是「文化創意產業」這個根本就是騙人玩意的口號,我沒掛他電話已經是客氣了,居然他聽到我不參加他們策畫的活動,就立刻掛了電話,怎麼?文建會打電話來就非得答應是不是?
不過,我也沒生氣,我是這樣理解的──他要打很多電話,需要趕快把事情搞定,所以沒時間和我應酬,再說,有的人做事就是這樣,風風火火的。
大約一個小時後,老朋友再來電話,這次,可真把我惹火了。
他說,他聯絡好多位書法家,都表示對現場揮毫很有意見,所以,我說不現場揮毫「好像是真的不容易」,因此不現場揮毫也可以。
哦,難道老朋友認為我在擺身段?還是他覺得書法家本來就應該很喜歡現場揮毫?我本來要提醒他,不是不容易,而是不願意,但想想反正結果對他來說都一樣,就沒再說明了。
總之,他了解就好。
他再次邀請我出席這個還有表演的文藝聚會,所以我問他,那我去幹嘛?
他說,有些詩人書法不好,所以要請人幫他們寫,我說這我很清楚,問題是,我為什麼要去幫別人寫書法,我說,「我也是詩人哪,我可以寫我自己的詩呀。」
老朋友竟然不吭氣了。
啊是怎樣?我的詩不好?我沒資格寫我自己的詩?我好歹得過三次時報文學獎新詩獎,這個紀錄至少是我創下的,還有年度詩人獎等等,用我的書法寫我的詩,還有比這個更理所當然的嗎?
老朋友似乎只關心我要不要去幫他們找的詩人寫字。
老實說,這個時候我已經對老朋友反感透了,好歹他也是個寫作的人,對文壇的事情也多少了解一點,做事就不要那麼官僚,一付公事公辦的樣子。台灣文人從政以後,就那麼幾個,一旦權力在手,都變成什麼嘴臉了?我看的還不多嗎?
老朋友大概沒想到會在我這裡碰釘子,畢竟,他找的,不管是書法家、還是詩人,輩份一定都比我高,可是,要弄文化創意產業還要論資排輩?這不是笑話嗎?
他大概不知道,要讓我動筆寫別人的詩,那可不是隨隨便便打個電話這麼簡單的事,許多文壇大老要我寫他們的詩,親自來電都不敢是這個態度,難道老朋友以為幫文建會做事就比較大條嗎?
文建會主委一個換過一個,他能官僚多久?
老朋友顯然沒有時間理會我的情緒,更扯的是,竟然說了句「你如果覺得可以就來」,匆匆就掛了電話。
倒是我,無法想像、無法理解,台灣的文化官僚,怎麼就變成這個德性了?竟然對文化人一點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了?
後來,有朋友告訴我,別訝異,「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是嗎?我很少和官方打交道,所以不知道。
最近的一次,是2004年,蘇蘭指導國慶詩歌朗誦,要我幫她寫一首詩,我寫了〈台灣四季〉給她,她很高興終於等到一首好詩,排練一周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內政部次長,說希望我多寫兩句讚美那年得到奧運金牌的兩位跆拳道得主,我說我對跆拳道沒興趣,他們得獎是很好,但我不覺得這是國家的光榮,適合在國慶上朗誦,比賽前國家可是沒怎麼照顧他們呢,聽說那位奧運金牌女將為了練跆拳道,還去當過檳榔西施,因此這是選手個人的事,國家沒有什麼資格分享,所以, 我拒絕修改。
他們也不說什麼,就把詩給換了,蘇蘭跟著辭去指導的工作,負責聯絡國慶詩歌朗誦的教官,於是自己寫了一首全部是口號的「詩」,自己擔任訓練朗誦的工作,也就這樣在國慶上朗誦了起來。連國慶大典都這樣辦事,其他可想所知。
我的老朋友也是這樣辦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