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國語日報專欄
有一次,寫完字和學生泡茶聊天,阿娟問吳鳴兄,怎麼會想要和我學書法。
吳鳴兄說:「我和侯老師是認識三十年的老朋友了,我們年輕的時候就喜歡這些東西的。」
阿娟又問,那怎麼不年輕的時候就來學?
我趕快接著回答:「年輕的時候大家會的都差不多,寫字刻印章,功力相仿,那時是大家都差不多的,哪裡能教朋友?」
吳鳴兄哈哈大笑。
是啊,不就是如此嗎?年輕時候都剛剛畢業,就算有點才氣,也不過比別人早個幾年接觸而已,再說,那時文藝界的朋友大都年輕銳氣,真探討起來,搞不好是誰也不服誰的。
不過,聞道有先後,再加上五年十年的努力研究,真正從興趣到專家,大概是25-35歲這個階段,大家各自的專長就逐漸分明。
然而,一般人的心理,總是不會以為自己熟知的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有點才能、有點專長可以理解,但要了解那是不得了的成就,不太容易。
多年前,成功大學的副校長到我姐姐的辦公室,看到她牆壁上掛著我的作品,說「這個人好像有聽過,侯主任認識他嗎?」
我姐姐說,「認識啊,是我弟弟。」
副校長說,「那太好了,什麼時候請他到我們學校來展覽、演講?」
我姐姐說,「展覽?演講?他『只是』我弟弟耶?」
上述的事情發生數年後,有一次和我姐姐談到展覽,她才突然想起來有這麼一件事。
我著實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一時之間還不知如何反應,好不容易調整了心情,才嘆了一口氣,說:「畫家需要的是展覽,安排展覽並不容易,現在,有人,而且是大學的副校長親自說的,要請妳弟弟去展覽,妳居然覺得我只是妳弟弟?就這樣把一個很難得的展覽機會推掉了?而且根本就沒放在心上?隔了多年才忽然想起來有這麼一件事?」
經過我的抗議,我姐姐總算態度改過來了,終於學會在別人讚美她弟弟時,覺得與有榮焉。
2002年我和國財兄合作展覽「紙品與畫品」,第一次完整呈現國財兄的造紙功力,許多國財兄的朋友都來參觀,有一位太太是以前國財兄的隔壁鄰居,對國財兄說:「都不知你這麼厲害。」
其實,即使她來看展覽了,也還是不理解國財兄的造紙,更可能不太容易理解我說的「古往今來造紙第一人的境界」是什麼樣的形容詞。
想到最近過世的季野兄,這樣的感覺特別深刻,在許多詩人朋友眼中,季野可能只是一位對茶很有研究的詩人,對茶界人士來說,季野兄可能只是一位懂茶的詩人,我常常在想,如果是在日本,我的這些朋友,都是絕對的「人間國寶」,必定被尊貴的敬重著,可是在台灣,似乎普遍缺乏這種知人的眼光和胸襟。
一個不懂珍惜文化人才的社會,不會有什麼文化的成就,一個不知欣賞同行才能的人,也不會有什麼成就,我常常和學生說的,好的壞的都分不清楚,怎麼可能學好書法?可是,我們的社會,不就普遍缺乏這樣的眼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