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科技的進步,有時候對文明會帶來很嚴重的傷害。
科技對書寫的影響,不只是改變了寫字的工具,更重要的,是改變了生活中的書寫;而且,其中很多改變是幾乎完全察覺不到的。
鉛筆、鋼筆、原子筆的輸入,首先改變了寫字工具,硬筆的方便性,使毛筆退居次要,沒有了毛筆的必要性,書法於是很難再成為唯一的書寫技術。
但書寫工具的改變,尚不足終結書法的日常情懷。宣告毛筆時代結束的科技,反而是和書寫無關的電話。
沒有電話之前,遠方的人們必須寫信聯絡,於是書寫成為「遠端聯絡」的重要方法,不管是在時間的遠端或距離的遠端,書寫都是需要的。許多因為距離遙遠而產生的書寫,後來成為時間遠端的書寫,最後並累積成為所謂的文化。
電話的發明,使保留了大量重要文明的方法──寫信,忽然集體消失。如果沒有書信,至少中國書法史上極為重要的組成不可能出現。王羲之、蘇東坡、趙孟頫,還有歷代數不盡的文人墨客,他們那些優美的詞藻、儒雅蕭灑的「書法」,其實只是他們寫的信而已。
文人寫信,通常又不只是寫信而已,宋人書法留傳至今較多,其中有很大一部份是信件,「北宋四家」蘇東坡、黃山谷、米芾、蔡襄的書法中最精采的,不是那些刻成石碑的「作品」,而是寫給朋友的信件。例如蘇東坡的這封信:
「一夜尋黃居寀龍不獲。方悟半月前是曹光州借去摹搨。更須一兩月方取得。恐王君疑是翻悔。且告子細說與。纔取得。即納去也。卻寄團茶一餅與之。旌其好事也。
軾白。
季常。廿三日。」
這是蘇東坡寫給季常的信。季常是誰呢?他就成語「河東獅吼」的主角,季常(1101-1036)姓陳,名慥,字季常,居於黃州之岐亭,自稱龍丘先生,又名方山子,好賓客,喜蓄聲妓,妻子柳氏悍妒,碰到陳慥宴客、有聲妓,柳氏輒以杖擊壁大呼,客皆散去,蘇軾嘗戲以詩曰:「龍丘先生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這封信是蘇東坡告訴陳季常,找了一個晚上的黃居寀畫的龍沒找到,才忽然想起是曹光州借去摹搨了,可見蘇東坡很糊塗,東西借人了竟然不記得。
黃居寀是五代至宋初畫家。他擅畫花竹禽鳥,精於鉤勒,形象逼真。 現在台北故宮博物院還看得到他的〈山鷓棘雀圖軸〉。
信件最後說「卻寄團茶一餅與之」,則是反應宋時文人嗜茶的風氣,光是蘇東坡這一句,就可以引出許多研究中國茶史的人諸多考據。
比起一般以書寫技術為標的的「作品」,因書信多了與朋友之間的互動,透露了許多真實生活的面貌,因而有探索不盡的消息
然而電話的發明使產生這些信件的原因消失了。印象派畫家梵谷留下數百封寫給他弟弟的信,成為研究梵谷最珍貴的一手資料,如果當時就有了電話,這樣珍貴的內容,大概也是說完就消失了。
電話是人類文明的大發展,改變了許多生活的形態,帶來無比的方便性,但卻也同時消滅了許多重要文明產生的原因。
也不過就是二十年前,人們還在用書信談戀愛,所以可以在數十年後重新回憶曾經有過的青春歲月與情感,現在的人呢?習慣了電話、手機、msn、電子郵件的立即互動,所有的感情互動都是即時的,即時發生也即時消失,什麼都沒留下來,以後他們要用什麼來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