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情緣(6)
婚後不久,田宗保鴻運高照,一天晚上,他在戲院外兜乘客時,遇見了從前在上海車行的老板。
故人重逢,相見甚歡,一起去茶館聊天。原來,那位老板已在美軍顧問團的車輛維修部當了個小主管,他答應介紹宗保去該部門找工作。
隔了兩日,宗保去面試,當場就被雇用為汽車修護工人,從此有了一份穩定的職業。他隨即賣了三輪車,還清了債務,真是喜上加喜。
宗保對工作十分滿意,因此特別賣力。他又奮發圖強,晚上去補習英文,以便和美國籍的主管和同事們溝通。他的技能和優異的工作表現很快受到主管的賞識。
一年後,他被升為技術員。剛獲得升級和加薪,他即高興地給妻子買了一條金鍊子,還給兩個孩子各買了一部嶄新的腳踏車作禮物。
君安和君怡早已消除了對他的偏見,變得和他很親熱。但是,他們都無法開口叫他『爸爸』,只肯叫他『叔叔』,他也不在乎。
每逢放假日,他們一家人騎車去郊遊,其樂融融。
怎奈,好景不常。一日,來了個不速之客,改變了一切。
來客叫鄧立德,原是蘇文康的高中同學。後來,文康夫婦留學英國時,他正好也在那裏學醫,故友重逢,交情更深。然而,勞燕分飛,自從最後一次分離後,琇瑩已有十多年沒見過他了。這時,乍見他來訪,她感到意外地驚喜,立刻請他進門坐了。
『鄧立德!好久不見了,你是幾時到台灣的?』
『不瞞你說,我剛從大陸逃出來不久,在香港住了兩個月,從孟紹卿那裏知道了你的地址。昨天,我才來到台北,今天就來拜訪你了。』
『啊,原來你一直留在大陸,你是外科醫生,為什麼要逃?』
『一言難盡。我的父母和兩個兄弟都已在國外,固然是主要原因,但最後促使我決定帶妻兒逃亡的還是蘇文康。』
琇瑩驚詫,說﹕『文康!你最近見過他?』
『是的,文康因反對中國參加韓戰而被捕,供認自己是美帝的間諜,被判了無期徒刑。去年秋天,他在田裏勞動時,用鐮刀割脖子,企圖自殺,幸而傷口不深,沒割斷喉管,被送到我的醫院急救。是我救活了他。』
『不,不可能,他怎會是美帝的間諜呢?』
『乘他在醫院療傷期間,我曾悄悄地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說是為了救一個心愛的人而屈招,但不肯說出那人是誰。』
『啊。』琇瑩突然大叫一聲,掩面大哭。
『琇瑩,你怎麼啦?』立德驚駭,問。
驀然,琇瑩撲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領,哭著逼問﹕『立德,快告訴我,文康還活著嗎?他被關在那個監獄?』
『請你冷靜點。文康被救活後,療養了兩個星期就出院了,但是,我並不知道他們把他押到哪里去了。我怕被查出曾經和他相識,所以就開始計劃逃走。』
『他是為了救我,才假裝要和我離婚的。天呀,我怎麼會相信他的謊言呢。』琇瑩悲痛欲絕。
『琇瑩,真對不起,也許我不該告訴你文康的事。』
『不,謝謝你,你使我明白了。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啊,可憐的文康。』
立德勸慰了她一陣子,告辭了。她沒挽留,呆望著他離去。
當晚,宗保下班回到家,就覺得氣氛不對,琇瑩和兩個孩子都在流淚。
他吃驚,問﹕『是誰欺負你們啦?我去找他算帳。』
『沒人欺負我們,只是我們知道父親的下落了。他被共匪關在監獄裏,企圖自殺,差點死了。』君安說。
『哦。原來是這樣,你們別難過了,我會代他照顧你們的。』
不料,琇瑩說﹕『宗保,對不起。我要求和你離婚。』
『什麼!真豈有此理,我決不同意。』宗保生氣地說。
君怡勸母親﹕『媽,你不要這麼衝動嘛,這樣對叔叔不公平。』
君安也勸宗保﹕『叔叔,請你不要和媽媽計較。她現在很傷心,也很不理智,過幾天你們再談吧。』
宗保原以為過幾天琇瑩就會回心轉意,不再鬧離婚了。豈知,她竟是打定了主意,不許他踫她。兩人開始吵架,孩子們無法安靜地讀書作功課。
君安終於忍無可忍了,說﹕『媽,叔叔,你們一見面就吵個不停,叫人怎麼作功課呀。你們再吵,我和妹妹就要離家出走了。』
『對不起,全是我的錯。但是,你們搬到伯父家住一陣子也好。』琇瑩說。
於是,她幫孩子們收拾了一些衣物,打發他們走了。
送孩子們出門後,她便回頭到臥房去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搬到君怡的房間裏去睡。
不料,宗保忽然從她身後將她一把抱起,放到床上,壓著她狂吻,還要扯她衣服。她使盡力氣都推不開他,便說﹕『別急,你自己先脫。』
他依了她,下床脫衣,她卻乘機翻身想逃出房去,但剛到門邊,就被他捉住。
『放開我。你想強姦嗎?』她用力掙扎,拳打腳踢。
『你是我老婆,就該和我作愛。』他說,又要將她抱上床,卻被她在手臂上猛咬了一口,他痛得放開了她,發怒,一拳向她揮去。
她蹌踉倒地,口鼻流血,昏了過去。
宗保見琇瑩暈倒,嚇得魂不附體,急忙蹲到她身邊,將她扶抱在懷裏,哭叫著﹕『琇瑩,你醒醒吧。』
過了半嚮,琇瑩悠悠蘇醒,睜開眼,一見了他,又恐懼地想逃。
『不要怕,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她想開口說話,卻覺得嘴角疼痛,用手去摸,沾到了血。她怕被毀了容,便掙扎地站起來,到梳妝台前去照鏡子,只見左頰青腫,嘴角破裂。
他跪倒在她跟前求恕﹕『我真該死,下次再不敢動粗了,請你原諒我吧。』
她沒發怒,也沒責備他,只平靜地說﹕『我們離婚吧。』
他洩氣了,沈默了一會,說﹕『如果你一定要離,就離吧。』
『真的。你答應了。』她一喜,幾乎忘了臉上的疼痛。
『你要我馬上搬出去嗎?』
『不,我可以搬到君怡的房間去睡。只要你不再侵犯我,我們可以同住到離婚為止。』
『你放心,我答應不會再冒犯你,但是我希望你會改變主意。』
『我的主意已經定了。等我臉上的傷好了,我們就去辦離婚手續。』她說。
忽然,聽見有人敲門,宗保驚慌失措地說﹕『糟了,可能是鄰居聽見我們打架,報警了。』
琇瑩也心慌,家醜不可外揚,她不願被外人見到她鼻青唇腫的模樣,便說﹕『別開門,先去窗口看看是誰。』
宗保便去客廳,躲在窗簾後向外偷瞧了一下,回來說﹕『是文傑和蕙英。』
『你去打發他們,就說我已睡了,不能見客。』琇瑩說。
文傑和蕙英敲了門,半嚮沒人應。
『也許他們出去了,我們明天再來吧。』蕙英說。
『奇怪,剛才我明明看見客廳窗簾內有人張望,莫非是賊?』文傑說。
正說著,大門被打開了,宗保探頭,說﹕『啊,原來是蘇先生,蘇太太。對不起,琇瑩已經睡了,請你們改天再來,好嗎?』
文傑和蕙英初見他形色狼狽,衣衫不整,還以為他正在和琇瑩行房事,被他們破壞了情調,不免感到抱歉。
『真對不起,打攪了,我們立刻就走。』蕙英像鬧了笑話似的,暗笑著說。
不料,文傑叫道﹕『咦,宗保,你的內衣上為何有血跡,琇瑩究竟怎麼了?』不等回答,即衝進屋裏。
蕙英跟著進了臥房內,見琇瑩坐在床邊,抱著一隻枕頭企圖遮面,她上前一看,大驚失色,說﹕『啊,他把你打成這樣,你為何還想幫他隱瞞?』
文傑指著宗保大罵﹕『你真心狠手辣,難怪琇瑩要和你離婚。』
『文傑,蕙英,你們別責怪他,是我先動手的。再說,他已答應和我離婚了。』琇瑩說。
『你們決定離婚?』文傑和蕙英都冷靜下來。
『自從琇瑩知道她的前夫的下落後,便堅持要和我離婚。我們剛才打了一架,我不慎把她打傷了,所以只好依從她。』宗保沮喪地說。
『琇瑩,我們已聽君安和君怡說了,你為了文康,要和宗保離婚。我們都不贊成,你不要任性而為呀。』蕙英說。
『當初,我以為文康移情別戀,誰知他竟是為保護我,救我,才假裝要和我離婚的。如今,我明白了真相,已無法和別人談情說愛。』琇瑩說。
宗保懇求說﹕『時間可以治療你的心病,我情願等待,請你不要馬上和我離婚,好嗎?』
『我不能再給你愛情,就應該儘快還你自由。你年青有為,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妻子。』
『婚姻不是兒戲,還是請你三思而行。』文傑和蕙英幫著宗保苦苦勸說。
最後,琇瑩答應延遲一個月,再作決定。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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