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情緣(4)
次日早晨,琇瑩一出門就意外地瞧見宗保在她家門前等著她。
『高小姐,早安。我送你去上班。』他熱心地說。
『早安。不用你送,早上,我通常是走路上班的。』她轉身想走。
『請上車吧,我免費載你。』他攔住她。
『你把我當成了宋為善嗎?』她有點生氣了。
『不。我把你當成了一顆星,是救星。』他笑道。
『宗保,請不要再提昨日的事了,否則今後我不再乘坐你的車。』
『對不起,我答應不再提了。我可以把你當朋友嗎?』
『可以。但我有一個原則,君子之交淡如水。』
『你想說,淑女和三輪車夫之交,淡如水。是嗎?』
『我真拿你沒辦法。』她笑了,又看了下手錶,說﹕『啊,我快遲到了。好吧,這次讓你送,但下不為例。』她上了車。
自從見了琇瑩在法庭上的風采後,宗保似乎對她著了迷。有時,他送她回家後,留戀不去,她便請他進屋喝杯茶,聊會兒天。
不久,她發現他原來是個樂觀,直爽,而有趣的人。他沒有正式的學歷文憑,但能讀能寫,喜歡看書報雜誌,加以在上海車行工作十多年,見識廣博,話題也多,和他聊天一點也不枯燥,因此她樂意有他作伴。
有一次,他們一起聊天時,她望著他,說﹕『宗保,自從打贏官司後,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似地,也許你應該感謝宋為善。』
『不,我不用感謝他,過去一年,是他害我變得憂愁的。現在,我只是恢復了原來的我。可是,高小姐,你好像還沒恢復原來的你。』
『你說什麼?你知道我原來是怎麼樣的?』
『我在法庭上看到的你,容光煥發,充滿自信。可是一出了法庭,你好像就被一種陰影罩住了,變得怯弱和消沉。我想,在法庭上的你,才是原來的你。』
他的話一針見血,令她感到心頭震憾,她不禁流下淚來。
『高小姐,你怎麼哭了。對不起,一定是我說錯話,令你生氣了。』他慌張地道歉。
『不,你說的對。我也應該努力使自己復元了。』
她說出了這句話,就像剛放了血的人,突然覺得心頭輕鬆多了,雖然病根未除,但獲得暫時的舒緩。
『那麼,今天晚上,我請你去看場電影,好嗎?』他乘機說。
她應允了。這是自從她與文康分手後,第一次和一個單身男人約會。
晚餐後,她坐在梳妝台前準備化妝,忽然間,猶豫了,想起她與宗保的年齡差異,她剛過了四十歲生日,而他只有三十歲。
『天呀。你知道你已經不年青了嗎?怎能和一個比你小十歲的男人約會?』她對鏡自問。一下子,變得沮喪了,甚至想取消約會。
晚上八點,他如約到她家,按了門鈴。
她去開門,準備告訴他,不想去看電影了。出乎意外地,見他穿了一套新西裝,頭髮梳理得黑亮,竟是一付紳士派頭。
『咦,你這身打扮,今天不拉車了嗎?』她驚奇地問。
他聽她這樣問,也覺得驚奇,說﹕『咦,你已忘了我們的約會嗎?今晚我給自己放了假,乘了別人的三輪車來接你的。你準備好了嗎?』
她發覺自己失言,不忍心讓他掃興,便又轉變主意,說﹕『我沒什麼準備。這付樣子出門,行嗎?』
『行。你不打扮都很美。』
他的讚美,更令她警惕,心想,必須讓他明白,一起看電影並不表示和他談戀愛。
到了電影院門口,下了車,她便說﹕『不用你請客,我們各買各的票吧。』
『瞧,我一早已買好了兩張票。』他取出票給他看。
『那,我還是得給你錢。』她掏著錢包說。
『不用還了。不如,等看完電影,你請我去吃宵夜吧。』
『你可真會得寸進尺。』她瞋道,但還是同意了。
電影開場了,那是部悲劇片,她驚異地發現身邊的他唏唏噓噓地在流淚。
劇終散場時,她瞧見他眼濕鼻紅,便笑道﹕『原來你感情脆弱,也愛哭。』
他難為情地咧嘴笑道﹕『電影很好看,但故事太悲慘了。下次,我們選部喜劇片吧。』
『不,我不能再和你看電影了。但剛才已說好吃宵夜,你選家館子吧。』
他們選了一家餐館,進去坐下了。
『先生,太太,請問你們要點些什麼?』一為男侍者走過來,問。
『你弄錯了,我們只是朋友。』琇瑩糾正他,說。
『對不起。』侍者連忙道歉。
他們點了幾道小菜,侍者拿了菜單,走了。
『高小姐,今後,我可以稱呼你的名子嗎?』宗保期待地問。
不料,她說﹕『男女之間,還是保持點禮貌比較好。我知道,高小姐這個稱呼,並不適合我,以後你就叫我蘇太太吧。』
『你不是離婚了嗎,為何還叫蘇太太呢?』
『唉,一日為人妻,終身和他家的人脫離不了關係了。離了婚的女人,延用夫姓,並不足為奇。』
忽然,宗保靈機一動,眯著眼笑道﹕『我們做車夫的,稱呼像你這樣的女客人,常叫太太。以後,我就改叫你太太吧。』
琇瑩覺得他的笑容有點不正經,像在調戲她。她剛要抗議,卻見餐館侍者來上菜,只得暫時忍著。
侍者只聽見宗保的最後一句話,嘲笑說﹕『原來,你們還是太太,先生的關係。』
琇瑩又氣又急,但不願在大庭廣眾下與侍者吵架,只漲紅了臉。
『你少管閑事。』宗保瞪眼,斥道。侍者連忙轉身走了。
『真氣人,等會,一分錢小費也不給他。』琇瑩氣憤地說。
『算了。請別生他的氣,是我說錯了,以後我還是叫你高小姐。』
『其實,你叫我琇瑩,也無所謂。』她終於又讓步了。
回到家,已經凌晨一點多了,琇瑩進門,開了燈,赫然發現一對兒女睡在客廳的長沙發椅上。
她推醒了孩子,問﹕『你們怎麼睡在這裏呢?』
『等你呀。你到那裏去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害我和妹妹都快急死了。』君安不悅地說,就像一個家長在責問晚歸的孩子似地。
『媽,剛才我們真的很擔心,以為你又失蹤了。』君怡也說。
『對不起,我太晚回來了,害你們擔心。下次,我一定會注意時間。』琇瑩慚愧地說。
『下回,你還要跟那個三輪車夫出去約會嗎?』君安不滿地問。
『你不應該瞧不起三輪車夫,那是個正當的職業。』
『但是,田宗保比你小很多,你們根本不相配。』
『你。』琇瑩大怒,差點要摑打兒子,但她即時控制了自己,說﹕『我是成年人,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朋友。現在,我以家長的身份,令你們立刻回房間去睡覺。』
君安和君怡都不服氣,但不敢違抗母親,只得忿忿地走了。
琇瑩頹喪地坐下了,心想,還是乘早和宗保分手的好。
次日下午,她下班時,宗保照常在校門口等她。
等她走近,他含笑輕呼她的名子,說﹕『琇瑩,我等你好久了,請上車。』
『我有些話想和你說,我們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去談,好嗎?』
『好啊。』他欣然同意了。
他載她到淡水河邊,選了一處安靜的地方停了車,扶她下了車,問﹕『琇瑩,你有什麼話和我說?』
『宗保,從今起,我不能再和你約會了。』她直截了當地說。
『為什麼?你嫌我是三輪車夫嗎?』他的自尊心受傷,黯然地問。
『不,我是為你好。你年輕,而我老了。你應該找個和你年齡相近的女伴。』
『但是,你在我眼裏,永遠會是年輕美麗,就像不會凋謝的花。』
『不會凋謝的,是朵假花,即使能保持美麗,卻了無生氣,你遲早會看厭的。』
『不,不是假花,是一盆花,開完一朵,又會開一朵,永遠開不完,令人百看不厭。』
『你還真會說話。但你要的不是一盆花,而是一個家庭,你可曾想過,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老實告訴你,我不會再生育。』
他一時怔住了,他迷戀她已久,但從沒想過傳宗接代的問題。然而,他是獨子,這實在是個重要的問題。
她見他沉默,又繼續說﹕『你明白了吧。既然不會有結果,還是不要起開端,免得後悔。』
忽然,他下了決心,真摯地說﹕『琇瑩,我已愛上了你,決不後悔。如果我能得到你的愛,沒有親生的孩子也無所謂,因為你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我可以把他們當成自己親生的一樣。』
她被他的熱情感動了,身子微顫,眼中含淚望著他,不知再說什麼才好。
他雙手扶住她的肩膀,懇求說﹕『琇瑩,請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嗎?如果,我們繼續交往一段日子後,你還是不願接受我的愛,到時再分手不遲。』
她點了點頭。
從那日起,他倆開始戀愛了。為避人耳目,琇瑩下班時不再乘坐宗保的車,他也不到校門口來兜生意了。然而,他們經常約會,終不免有人說閑話。
不久,謠言蜚語滿天飛,琇瑩卻一概不理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