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丹心萬縷情(連載 68)
孟紹卿一早就來到紐約的港口,等待載著林教授一家人的輪船出現。憑欄望著海浪起伏,他的心裏也是思潮澎湃。
回憶,兩個月前,他獲知哥嫂已為侄兒向林家提親,曾感到無比的沮喪,後來,卻又收到侄兒的電報,說訂婚的事已取消,他猶不敢相信。接著,林教授也致電給他說準備攜妻女一起赴美,請他代租一間房子,他立即變得狂喜,不斷親吻電報,從此,日日夜夜盼望夢中人出現。
遠遠望見林曉鵑和她父母一同下船,走上碼頭,他急忙奔向前迎接,揮手喊道﹕『林教授,師母,小妹,好久不見了。』
他和林教授握了手,卻學洋人去擁抱和親吻林夫人和曉鵑。
『啊,你已經洋化了。我們可不習慣這種禮節。』林夫人笑道。
『其實,我一直還保守著男女受授不親的教條,可是,見到小妹就寧可洋化了。』他情不自禁,放縱地開玩笑說,還向曉鵑眨了眨眼。
『討厭,才重逢就當眾調戲人家。』曉鵑嗔道。
林教授夫婦瞧著,心中暗喜,只是不動聲色。
『紹卿,請你先帶我們到租定的房子去吧。』林教授說。
『好的,我的車子就停在附近,我幫你們提行李。』
紹卿為林家預租了一間獨立的小平屋,必需的家具都已齊備。客廳裏的一套沙發雖是舊的,看來還蠻舒適的。
『呀,紹卿,你替我們選的地方真不錯,購置家具也讓你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吧,真該謝謝你呀。』林教授夫婦都十分讚賞。
『請別客氣。這些都是我樂意做的。你們請坐,我來沖茶。』
大家坐下喝茶聊天,林教授夫婦同坐一張長沙發,曉鵑和紹卿相對而坐。
紹卿喜形於色,一雙眼盯住了林小妹,片刻也捨不得移開。她卻故意裝作不知不覺,不望他。
『紹卿,你老是望著曉鵑笑,為什麼呀?』林夫人問。
『小妹比我想像中的更美,更成熟,我太高興了。』紹卿毫無顧忌地說。
『喂,你說話可要正經點。曉鵑已訂親了。』林教授說。
『訂親?小妹,你和誰訂了親呀?』紹卿吃驚,問。
『我和玉祺。』
『不可能。玉祺來電報說,你反對,所以沒訂成。難道不是嗎?』
『起初,我不願意。最後,我還是被玉祺的愛感動了。』
『我不相信。玉祺不會是出爾反爾的人。若不是你說謊,就是我在做惡夢。』
『我有証物。你瞧,這翡翠戒指是你嫂嫂給我的訂婚禮物。另外,我還有照片為証。』她走到他身邊,給他看証物。
紹卿認識那只戒指,又看了兩家人的訂婚合照,不禁淚眼模糊,痛苦地說﹕『曉鵑,你曾說過你愛我,我以為這回你前來,是上天賜我良緣,給我補過的機會,我發誓要娶你為妻。你為什麼又變卦,反和玉祺訂婚呢?』
『你不是一直鼓勵我和玉祺要好嗎?我還以為若我拒絕和玉祺訂婚,你會不高興,所以,才趕著在出國前訂了婚。』
『錯了,錯了,你不該和玉祺訂婚。』
『遲了,遲了,你叫我怎麼辦呢?』
『退婚。這回,我不能再讓玉祺了。』紹卿大聲說。
『你不是最疼愛你的侄兒嗎?以前讓他,現在為什麼不讓了?』曉鵑說。
『因為,我不能一錯再錯。當我得知哥嫂上你家為玉祺提親時,我才知道失去你的滋味是多麼地難受。後來,玉祺發電報來說他和你的婚事取消了,我欣喜欲狂,每日黃昏都到港口去遙望,等著與你重逢。好不容易才盼得你來到,我不能接受你做我的侄媳婦。』他說著,掩面失聲痛哭。
林家夫婦互望了一眼,露出會心的微笑。
『曉鵑,看他對你如此真誠,我們就不要再作弄他了吧。』林夫人說。
『什麼,作弄我?』紹卿抬起頭,疑惑地問。
『這兒,有一封令尊托我帶給你的信,你看了就會明白。』林教授自懷裏拿出一封信,遞給他,說。
『奇怪。我爸信上怎麼說已為我向你們提親了。這麼顛顛倒倒的,我一定在作夢。』紹卿真被弄糊塗了,舉起拳頭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卻是疼的。
『啊,別傷了自己。我對你說實話吧。』曉鵑連忙拉住他的手臂,說﹕『因為你過去對自己的感情不忠實,所以玉蘭幫我設計試探你,想給你一個教訓。』
紹卿聽說,氣得罵道﹕『這ㄚ頭,我為她擔過多少憂愁,她卻恩將仇報,真沒良心。』
『請你不要怪罪玉蘭。其實,都虧她,才圓滿解決了玉祺,你,和曉鵑之間的三角戀愛,也是她撮成了你和曉鵑的好事。』林教授說。
『我服了她。但我嫂嫂的戒指,還有曉鵑和玉祺的訂婚照片,難道都是假的嗎?』
『你嫂嫂說你小時候就喜歡這只戒指,所以決定送給你未來的媳婦作禮物。』林夫人說。
『這孟,林訂親的酒席其實是為你和曉鵑而設的。』林教授也解釋說。
紹卿轉悲為喜,隨即曲膝跪在曉鵑跟前,說﹕『雖然我爸媽已為我說親,但我還是要親自向你求婚。曉鵑,請你答應我吧。』
『不答應。』曉鵑不高興地掉過頭去,說。
『傻孩子,訂婚酒都已吃了,你還能不答應嗎?』林夫人說。
『老太婆,別囉唆。走,我們到房間裏整理行李去。』林教授知趣地拉了他夫人走了。
等他們走進房間,關上了門,紹卿又著急地問﹕『小妹,你為何不答應,還想作弄我嗎?』
『哼,當著我爸媽的面求婚,真沒情調。』
『啊,對不起,我真太心急了,重新來過吧。小妹,請求你嫁給我,好嗎?』
『首先,你得向我交待,你和金髮美女的關係。』
『金髮美女?』
『就是那個和你一起照相的洋妞。』
『原來你說的是露西。哈,你吃醋了,可是,我和她的故事得說上三天三夜才說得完哩。』他故意逗她。
『那麼,你就跪上三天三夜吧。』她也佯怒。
『哈哈,小妹,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好吧,我就長話短說。去年夏天,我的導師史密斯先生邀請我和他的家人一起郊遊。他有個獨子名叫羅勃,剛從法律系畢業,已訂了婚,未婚妻名叫露西,果真是個美女,令我欽慕不已。羅勃就為我和露西照了張像留念。只因我爸每次來信總是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所以我就拿這張照片去搪塞他。果然,從此他不再催我就地找對象了,反催我早日學成歸國。』
『真的只是這樣?』曉鵑喜道。
『如今羅勃和露西已經結婚了。若你不信,我可以立刻撥電話到他們家,讓你親自證實。』
『不,不用。其實,我不過是好奇,你快起來吧。』她伸手去扶他。
『且慢,你還沒答應我的求婚哩。』
『我答應。』她輕聲在他耳邊說。
他乘機將她拉入懷裏,送上了熱吻。
一個月後,他們舉行了婚禮。
蘇文康和高琇瑩原本在英國攻讀博士學位,因歐戰爆發,轉赴美國,正好趕上吃喜酒。婚宴上,至交好友久別重逢,真是喜上添喜。
新婚夜,紹卿的好朋友們都來大鬧洞房,羅勃和露西也參加了,直鬧到午夜才散。最後,別的客人都走了,只剩蘇文康夫婦。
文康故意躺在長沙發上不肯走,說﹕『今夜,我和琇瑩不到林教授的家睡了,就在這客廳裏過夜吧。』
『對不起。今夜,我們不留客。』紹卿不客氣地說。
文康不理會逐客令,閉上眼,打起鼾聲。
琇瑩拿起一個坐墊,一面往他頭上摜打,一面罵道﹕『別厚臉皮,快跟我走。』
『紹卿,你瞧見了吧。今夜消魂,從明日起,就得被牷著鼻子走了。』文康笑道,站起來,摟著琇瑩走了。
紹卿鬆了口氣,轉身抱起新娘,進了新房。
一對新人在溫柔鄉裏好夢正甜,忽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紹卿捻開了床頭燈一看,是清晨五點。這時候會有誰來呢?猜想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他慌忙下床去開門。
見了來人,不由得他不生氣。『文康,又是你。你這是什麼意思?非破壞我的新婚之夜不可嗎?』
不料,文康激動地說﹕『日軍侵佔蘆溝橋,中國已宣佈全面抗戰。』
『什麼?半夜三更,你不是做惡夢吧。』
『是真的。有中國留學生聽見電台的廣播,到林教授家來報告。現在已有不少人在林家了,你和曉鵑也快過去吧。』
紹卿和曉鵑半信半疑,兩人換好衣服便出門和文康一同走了。
林教授的住宅就在校園附近,許多中國留學生聞訊都前來聚會。紹卿見屋內擠滿了人,個個情緒激昂,才相信文康所言不虛,當下加入了熱烈的討論會。
國難當頭,人人同仇敵愾,有的說要回國參戰,有的說不如留在海外聲援。
『我建議,我們立刻出發到華盛頓去,要求美國主持公道。』紹卿說。
『我贊成。我們去見駐美大使,胡適,商討救國之道。』文康附議。
大家一致同意,於是,有車的全去把車開到林家門口集合。每輛車都超載,擠不上的人,只有望而興嘆。紹卿的車上共乘了六個人,他和岳父兩家四口,還有文康和琇瑩。
一列車同時出發,疾速向華府駛去。
——————第二十二章完—————
下篇預告﹕戰地記者
八年抗戰,本書中的人物各個有血有淚,在此不盡細說。下一篇,將節錄一段與蘇文康和高琇瑩有關的故事。敬請賞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