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樹新枝 靈苗初露
兩年後，紹鵬學成歸國，熱切地開始計劃創辦紡織工廠。不料。袁世凱稱帝，解散國會。護國軍誓師討伐。戰禍來臨，他不得已，只好停止籌資活動，回鄉避禍，等待時局安定。他日坐愁城，鬱鬱不得志，但生了個兒子。
崇漢有了孫子，喜可知也。何況，這時二次革命勝利，老袁做不成皇帝已憂憤而死。孟家便大辦滿月酒。當晚賀客盈門，熱鬧非凡。豈料，突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宣佈清帝復辟的消息，舉座皆惊。
這場反潮流的政變，註定是要失敗的。但是，那陣子卻逼得男人非重扎回辮子不可。紹鵬是寧可丟腦袋，也不肯蓄辮。甚至，慷慨激昂地揚言要去參加革命軍。崇漢怕他惹禍，不得不打發他再次出國。
這回，紹鵬到了南洋，周遊各國大商埠。後來盤纏用盡，他就在一位華僑富商經營的店鋪裏當職員。共在異鄉飄泊了一年多方才回國。
國內已成軍閥割據的局面。但紹鵬已等不及天下太平。他在上海開辦了一家紡織廠。聘請一位能幹的助理名叫周建業，雇用百餘名工人。經營了四年，生意興隆，產品已供不應求。
紹鵬打算擴充投資。又想造新屋，把家眷接到上海，以免兩地奔波之苦。於是將工廠交給助理掌管，他決定下鄉住一陣子，好說服父親賣田來資助他。
孟老爺原本擁有的六百畝田地，上回為幫助長子創業已賣掉兩百畝。這時，同意再賣一百畝，投資在他的工廠並供他在上海獨立門戶。
以往，紹鵬回家探親總是席不暇暖又匆匆離去。這回，為協助父親賣地，他就停留在家中。空閑下來，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三個孩子的父親。長女玉蘭已經八歲，長子玉祺五歲，小兒子玉棠剛才滿周歲。此外，他還有一個和他女兒同齡的弟弟。
一天下午，他正陪他妻子在屋裏閑聊，忽見三個孩子放學回來，進門把書包一扔就回頭想出去玩耍。他連忙叫住他們﹕『站住。別跑。』
孩子們停住了。轉身盯著他，像是望一個陌生人。
『過來。我有話和你們說。』他招手叫他們到他跟前，第一次仔細地觀察。
他的弟弟長得眉清目秀，橢圓形臉，如粉妝玉琢，若非剪了短髮又穿了男童裝，真會讓人錯認為女孩。
再看他的女兒，端莊秀麗。細柔的長髮梳成兩條辮子垂在肩上，兩頰白裏透紅，笑起來，還會出現酒渦。一雙天足已比她母親的小腳大了許多。這天她穿著一套藍色的短衣長褲，十足是個鄉村小姑娘的打扮。他的長子也生得俊秀可愛，只是在他面前似乎有點膽怯，縮在母親身邊。
紹鵬望著孩子們出神。他幼年時，母親對他家教甚嚴。他若淘氣貪玩，她會用家法打他。以致他的童年十分枯燥，也令他少年老成。如今見了這三個活潑的孩子，猶同無韁之馬，不由得擔心難以管束。
『爸爸，你要和我們說什麼？』女兒熱切地問他，打斷了他的遐思。
紹鵬斂了斂神說﹕『我只想知道你們在學校學了些什麼？』
『我和小牛兒學…』玉蘭搶著回答。但立即被她父親打斷了話。
『怎麼一點規矩都沒有。他是你的叔叔，你怎能叫他小牛兒。』
『大家都跟著奶奶這樣叫。爺爺也不管。』玉蘭受了責備，十分委屈地說。
『我不在乎。』紹卿說。
『你已經八歲了。該有正經的稱呼。今後你的侄兒女不能再叫你小牛兒了，必須叫你叔叔。』紹鵬說。
紹卿努努嘴，嫌他哥哥多事。但沒再說什麼。
『今天我們學了一課白話文。叫時間老人。』玉蘭繼續說完那句被打斷的話。
『噢，白話文？會背嗎？背一段我聽聽。』紹鵬驚訝地說。雖然有人提倡用白話取代文言文教學。但他沒想到這麼快就已在家塾裏實行了。
『會。我們一起背。一二三，開始。』玉蘭指揮。紹卿和玉祺立刻跟從，一同背誦起來。
時間老人是一首新詩。每個句子的結尾都是『滴達，滴達』的鐘擺聲。玉祺還不會背全文，只一道喊著『滴達』。三個孩子邊誦邊手舞足蹈。背誦完了，他們望著紹鵬，期待他的讚賞。
紹鵬甚覺有趣，但不免將自己幼年的程度作比較，忍不住笑道﹕『這是什麼文章。我八歲時已經開始讀四書五經，你們卻還在滴達，滴達，浪費時間。』
孩子們大為泄氣。紹卿不服氣，說﹕『我們和你不同，你出世時還是帝國的奴隸，我們一生下來就是民國的主人翁了。』
紹鵬一向自認為前進人士，但弟弟一句話就將他劃入了舊時代的行列。這令他十分惱怒。斥道﹕『我雖是你的哥哥，但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女兒都和你一樣大了。你怎能這樣對我說話？』
『這話是你爸爸說的。』紹卿調皮地說。轉首用雙手掩住了嘴，以免笑出聲來。
『是爺爺常說的。』玉祺作證。但一見父親的顏色，立即嚇得爬上了母親的膝頭，躲進她的胸懷裏。
紹鵬遷怒妻子，說﹕『孩子們都被你寵壞了，變得目無尊長。』
婉珍心想，你長年不在家，也從不管孩子，如今卻來埋怨我。便頂了一句﹕『養不教，父之過。』然而，話才出口，她立刻就後悔了。
果然不出所料，紹鵬立即沉下臉，說﹕『好，從今起，由我來管教孩子。』即又轉首對孩子們說﹕『玉蘭，玉祺你們聽著，以後每天放學回來，必須先作完功課，才能玩耍。今晚，到我的書房來，我還要為你們指定課外作業。聽見了嗎？』
『聽見了。』玉蘭乖巧地回答。
『玉祺，你呢？』紹鵬又喝道，也許他把長子看大了。
婉珍低頭輕聲教兒子說﹕『快說聽見了。』
『聽見了。』玉祺照說來了，卻將臉更貼緊了母親的胸部。
『即然聽見了，為何還黏在媽媽身上？還不快下來，和姐姐一塊做功課去。』紹鵬斥道。
玉蘭連忙扶弟弟下來，牽著他的手要走。
紹卿上前阻止說﹕『你們別聽他的。我們不是說好一起去池塘看小蝌蚪的嗎？』但玉蘭不理他，帶著弟弟走了。
『弟弟，別再惹你哥哥生氣了。你也做功課去吧。』婉珍勸道。
『哼。』紹卿瞪了他哥哥一眼，憤然轉身跑了出去。
當晚，玉蘭和玉祺一起來到紹鵬的書房，原以為父親要親自當家教。豈知，他正忙於設計新屋，桌上擺滿了各種設計圖樣。見了兩個孩子，他方才記起下午的承諾。他愣了一會，在書架上尋了半天，找到一本書，翻到一篇「木蘭詞」，交給玉蘭。又拿出一張紙，寫下一首唐詩，交給玉祺，說﹕『你們拿去，請媽媽教吧。過幾天，念給我聽。』
玉祺聽說，喜出望外。拿了紙就一溜煙跑了。
玉蘭卻不甘心，抗議說﹕『爸爸，你不是說了，要親自教我們的嗎？』
『現在爸爸忙，等有空再教你。』紹鵬說。但見女兒不悅，便又改口說﹕『這樣吧，我先教你念一遍，好嗎？』
『好。』玉蘭欣然同意。她挨近父親身邊，跟著他一句句朗誦。聲音清晰流利。
紹鵬故意唸了一大段才止，她居然仍能跟上。他大為驚喜，摟住女兒親著，說﹕『真聰明。唸得好極了。你喜歡什麼？說吧。爸爸一定給你買。』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常和爸爸在一起。』
『沒問題。爸爸正在造一棟新屋。準備將媽媽，你和弟弟們一塊接到上海去住。以後我們一家人再不用分開了。』
『真的嗎。我們要搬到上海去？』
『當然是真的。爸爸怎會騙你呢。你瞧，這是新屋的設計圖樣。』
『小牛兒，不，小叔，他也能和我們一起搬去嗎？』
『只怕你爺爺奶奶捨不得他走。但是你別難過。他們隨時可以來上海，我也會常帶你下鄉來探望他們的。』
『謝謝爸爸。你忙，我不煩你了。』玉蘭拿起書本走出房間。
紹鵬望著她的背影，心中無限喜愛。他平日最寵愛的是小兒子。如今女兒也成了他的寶貝。不料，卻無意中傷害了長子的感情。
玉祺覺得父親偏心，變得沉默寡言。
一日下午，天氣悶熱，紹鵬提議到後院的荷花池邊乘涼。他一手扶著妻子，一手牽著女兒，走出屋外。奶媽抱著玉棠跟在後頭。
玉祺正和紹卿在院子裏玩擲陀螺，瞧見他們走過，突然心中難過，落下淚來。
『玉祺，你怎麼哭了？』紹卿惊問。
『爸爸不喜歡我，連媽媽和姐姐也不理我了。』
『不會的，一定是他們看見我們在玩，所以沒叫我們。』
『爸爸偏心。』玉祺還是傷心不已。
紹卿也有同感。便想出了一個主意，說﹕『我有個辦法，可以試探你爸爸愛不愛你。』 『什麼辦法？』玉祺擦了淚，問。
『我們假裝到池塘邊去看金魚。乘他們沒注意，你躲到假山後，我就往池裏扔石頭，呼叫你掉入池裏去了，看你爸爸急不急。』
『好，我們去。』
於是兩人一同跑到荷花池邊。
紹鵬夫婦都坐在亭子內乘涼。見了他們，只招呼了一聲，不怎理會。忽然聽得紹卿大叫﹕『不好了，玉祺掉進池裏了。』
紹鵬倏地跳出亭子，奔到弟弟身邊問﹕『玉祺掉進哪裏了？』
『那邊。』紹卿指著水上飄蕩的漩渦說。
紹鵬不問第二句，只縱身一躍，便跳進池裏。池水雖不深，但池底長滿青苔。他一下滑倒，沉沒了。
『救人哪，救人哪。』婉珍，玉蘭和奶媽都嚇得大叫起來，連紹卿也急得呼救。
幸而有幾個僕人聞聲，瞬時間趕到。其中兩人立刻入池，迅速將紹鵬提出水面，拖到池邊。但紹鵬不肯出池，一面咳嗆，一面急道﹕『玉祺還在池裏，快救他。』
『爸爸，弟弟沒落水，是小叔騙你的。』玉蘭說。
紹鵬抬頭看，果然見玉祺蹲在假山旁。他不由得心頭火起。即令僕人扶他上來。
『紹鵬，你沒事吧。』婉珍扶住他，關切地問。
『逆子，想弒父！』紹鵬罵道。
『他只五歲，不懂事。一定已經嚇壞了。請你饒了他吧。』婉珍懇求道。
『大爺，請息怒。你全身都濕了，還是先去洗個澡吧。』僕人們也紛紛勸說。
紹卿初見哥哥入池沉沒，難免惊慌失措。後來見他被救上來，像個落湯雞，又覺好笑。不料，紹鵬回頭瞥見他笑，如同火上加油，排開眾人，向他衝來，舉手要打。
有一位將紹卿自幼帶大的中年男僕，叫秦叔的，阻擋了紹鵬，說﹕『大爺，請別忙動手。還是等告知老爺和夫人後，再教訓他吧。』
紹鵬氣極了，說﹕『哼，你的二爺，我打不得。我打自己的孩子，你休要管。』即轉身走到假山旁，一把將玉祺抓起。就在平石上坐下，將孩子按倒在膝上打屁股。
紹卿急忙上前拉住了他哥哥的手臂，喊道﹕『你不能打玉祺，是我出的主意。』
『滾開。』紹鵬一把推倒了他。
『你敢再打他，我就叫爸爸打你。』紹卿說，一下子爬起來，就往屋子方向跑去。
玉蘭也跟著飛也似地跑了。
紹鵬見他們去請救兵，更加怒不可歇。指著妻子和僕人們，警告說﹕『你們都給我站開去。誰也不許說情。』接著便用力打。
婉珍嚇呆了。拍打聲和兒子的哭聲令她心痛如絞。她想跑上前去槍救，無奈雙腳像麻木了似地，移動不了。只能眼巴巴盼望救兵快到。終於，她看見紹卿和玉蘭拖著公婆遠遠趕來了。她急忙說﹕『紹鵬，爸媽來了。你快住手。』
『大爺，請別打了吧。老爺和夫人來了。』僕人們也都勸道。
但紹鵬就是不聽。直到他父親走近，氣呼呼地喝道﹕『紹鵬，你想打死我的孫兒嗎？』他才不得不住手。
崇漢一把奪過孫子，拉下他的褲子，檢視傷痕。只見小屁股一片紅腫，浮現著班班紫手印。當下氣得大罵﹕『你瘋了嗎。這樣毒打自己的孩子。』
紹鵬這時才冷靜下來，後悔不及。但仍為自己辯護﹕『他不肖。假裝掉入池塘，害我跳下去救他，差點淹死。』
『我聽小牛兒說是他出的主意。你要打就該打他。』
『教訓弟弟是爸爸的責任。』
『你是說我失責？沒錯，是我之過，才有你這樣的兒子。』
紹鵬以往從未被父親如此怒罵過。垂首不敢再言。崇漢也氣壞了，將長孫交與夫人抱了，便坐下喘息。
慧娘一面撫慰玉祺，一面忍不住責備他的父母，說﹕『紹鵬，你打得真太狠了點。婉珍，你也真是的。在一旁看著，為何不勸阻他呢。』
婉珍原已傷心，被婆婆一說，即泣不成聲。
紹鵬心中不服，暗怪後母寵壞弟弟。又因腹內不適且周身發癢，便說﹕『我方才喝了幾口池水，腹疼。』即捧著肚子，匆匆地走了。
慧娘自知失言。急忙又對媳婦說﹕『紹鵬身體不適，你快去照顧他吧。其實都是小牛兒闖的禍。請你告訴紹鵬，我一定會懲罰他的弟弟的。』
『玉祺已經挨了打，不必再懲罰弟弟了。』婉珍說。
一個年青的ㄚ鬟，叫翠環的，抱過玉祺，伴著婉珍和玉蘭一起走了。
慧娘回頭尋找小兒子，卻見他正為父親捶背，不禁驚奇地對丈夫說﹕『他闖了大禍，你不捶他，倒讓他捶你？』
『可不是嗎！』崇漢頓然覺悟似地說﹕『我一定是被他的哥哥氣昏了頭，居然忘了他才是禍首。還叫他替我捶背消氣呢。』
『我要你痛打他一頓。』
『唉，我的氣才消，你又要我動氣。要打，你為何不自己動手？』
『好，我打。』慧娘就地檢了根樹枝，叫道﹕『小牛兒，你過來，跪下。』
紹卿乖乖地走到母親跟前跪下了。慧娘舉起枝條，就是打不下去。
小牛兒哭了，說﹕『媽，你打我吧。不然，我對不起玉祺。』
聽他這麼一哭，慧娘那裏還打得下。
崇漢說﹕『算了吧。這次饒了他。下次他再頑皮，我加倍打他就是了。』
慧娘氣餒地丟下樹枝，但是說﹕『絕不能饒。我們得給紹鵬一個公道。不如這樣吧，明日我請蕭老師責罰他就是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