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西園」酒樓剛開門,就來了一位客人。
慧娘坐在櫃台上。見了他,有點驚訝,禮貌地向他打招呼﹕「孟老爺,早安。」
「慧娘,你早。」崇漢微笑,說。
一位男侍者前來請他裏邊坐。他卻偏要坐在前晚坐過的那張靠近櫃台的小桌子上,侍者只得依了他。
慧娘感覺到他一直在注視她。心想,又是一個想討小老婆的,便故意不理會。拿出一個繡花繃子,開始低頭繡花。始終不回望他一眼。
崇漢吃完早點,走到櫃台前付帳。慧娘這才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帳單,說﹕「茶點共五十錢。」
崇漢取出零錢付了帳。看見櫃台上擺著的刺繡,是一對紅牡丹,稱讚道﹕「這對牡丹花真是繡得巧奪天工。我想出一兩銀子買了它。」說著,掏出一錠銀子放在台上。
「這是自家用的枕頭套面。不賣的。何況枝葉尚未繡好。」慧娘說。
「我只愛牡丹,枝葉不全不要緊。這一兩銀子若是不夠,我還可以再加一兩。」
「說了自家用的,為什麼你非買不可呢?」慧娘有點惱了。
但崇漢欲罷不能,又掏出一錠銀子。嬉皮笑臉地說﹕「我看中了它,也想用它來做我的枕頭套面。請妳割愛相讓。」
不料,慧娘大怒,指著他高聲說﹕「你這人好不識相。我說了不賣就不賣,任憑你出一百兩銀也不賣。」
經她這麼一嚷,崇漢頓時面紅耳赤,狼狽不堪,因為這時酒樓裏已有不少其他的客人,都好奇地轉首向他望來。
他連忙把銀子收回懷裏,倉惶地逃出了酒樓。甚至覺得無顏在南京呆下去,便匆匆地辭別了倪仲,回家去了。
慧娘的哥哥中午才到酒樓,聽說此事,便埋怨妹妹﹕「二兩銀子,買妳那塊沒完成的手工,妳還不賣,虧妳還是個生意人。我看,妳今後別在這裏掌櫃了,回家多繡幾塊手帕,放在這櫃台上,便是能一貫錢賣一塊,也是個好副業。」
慧娘不理睬她哥哥的嘲弄,但深悔自己的魯莽和冒失。心想,無論如何,她不該讓一位賞識自己的老爺當眾出丑,下不了台。
當晚她回家,把那幅繡面完成了,又加繡了一幅,做成一對枕套。她準備託倪老爺把它轉送給孟老爺以表示自己的歉意。但是,日復一日,既不見倪老爺上門,又不見孟老爺的蹤影,她一直未能了卻心願。
過春節,杜家賀客盈門。親友們打牌的打牌,談笑的談笑,好不熱鬧。慧娘獨自躲在閨房,悶悶不樂,百般無聊。她不禁又拿出那對繡花枕套,瞧了好一會,決定去倪老爺家拜年,順便請他將枕套送給孟老爺。
『恭喜,恭喜,倪老爺,慧娘來給你拜年啦。』
『真難得啊,慧娘。恭喜新年。快請進來坐。』倪老爺歡喜道。
『我帶了些親手做的年糕,請你笑納。』
『好極了。我最喜歡吃你做的年糕。』
『另有一件禮物,我想請你轉送給孟老爺,不知可否?』
『孟老爺?』
『就是開元那日,你帶他到我們酒樓吃酒的那位老爺。』
『啊,你有禮物給他!是不是一見鐘情了呀?』
『不,請別誤會。』慧娘連忙否認,說﹕『因我得罪了他,所以想藉這件禮物向他賠罪。』
『奇怪,那日我同他在酒樓吃酒,盡興而返。次日他就回鄉去了。你能和他有什麼過節?』
『實不相瞞。次日早晨,他獨自又來吃早點。在付帳時,他見了我的刺繡,便執意要買。我不肯賣,他就出高價。惹得我惱了,當眾槍白了他幾句,令他狼狽而逃。事後我十分後悔。』
『原來如此。難怪他匆匆告別,我還當他家中有急事呢。』倪仲恍然大悟。轉而訓道﹕『慧娘,不是我說你,我真為你可惜呀。只因你生性孤傲,白白錯過了不少好姻緣。再說,那孟老爺與眾不同,他為亡妻守喪至今已三年。有不少名門閨秀投以青睬,他毫不動心,卻偏偏看上了你。青春一瞬即逝,你還期待什麼?』
『我不配作他的夫人。送他枕套,只是負荊請罪之意。不敢有任何其他的奢望。』慧娘垂著頭,說。
『好吧。正巧我明日要到他家去拜年,就順便替你轉達你的歉意和禮物吧。』
『多謝倪老爺。慧娘告辭了。』
孟崇漢自從受辱返家後,終日心中怏怏。深居簡出。每逢有人來說媒,即如談虎變色,避之不及。過年,他也稱病,拒不見客。但聽說倪老爺遠道而來,不得不出來迎接。彼此拜過年後,相對坐了。
『崇漢,聽說你貴體不適,不知得了什麼病?』
『時而心胸疼痛。夜間冒汗,失眠。』
『可能是積鬱成疾。我給你帶來一樣禮物,也許你見了喜歡,病就可以立即消除。』
『哦,有什麼珍品,讓我瞧瞧。』崇漢雖然不信禮物能治愈他的病,但不免好奇。隨即打開了倪老爺遞給他的一個錦盒。只見一對繡了牡丹花的枕頭套,不禁大惊失色。問﹕『你,你,這枕頭套是何處得來的?』
『這是慧娘親自送到我家,請我轉送與你的。』
『她為何無緣無故送我禮物?』
『我也不明白。據她說,是向你負荊請罪之意。我不便多問。』
崇漢聽說,立覺氣順神爽。笑道﹕『負荊請罪!她居然也知道將我害苦了。』
『如此說,她果然是你的病根子。這下你的病可好了吧。』仲撫掌笑道。
『嗯,』崇漢承認,又嘆道﹕『好一對美麗的繡花枕套,可惜枕邊無人。奈何。』
『讓兄弟為你作媒,如何?』
『難成。除非你說的是慧娘。』
『難道你真的非她莫娶嗎?』
『我初見她就讚賞。後聽說她未婚,便動了心。二次上酒樓,對她愈看愈愛。所以,堅持要買她的手工,表示有情。不料,竟受她當眾羞辱,真叫我懊惱萬分。自南京歸來後,我一直想忘了她,但做不到。內心實在痛苦。如今,她請倪兄轉贈枕套,想是明白了我的心意。她與我畢竟有緣。』
『唉。賢弟,我勸你不要自作多情。我猜想,她多半是因得罪了我的朋友,怕我不再上她的酒樓,所以才想出個補救的辦法。』
『照你這麼說。她仍然把我看成一個風流好色之徒。那,我更該正式下媒聘,以表達我的誠心。』 『你不怕碰釘子。就自行去找媒人說媒吧。』
『我想請的媒人正是倪兄,你呀。』
『嗄,恕我不能從命。別家親事,我還可以為你去說,獨慧娘那兒我不去。』
『我知道這是個不情之請。但慧娘敬重倪兄,只有你去說媒,才能成功。萬望成合。』崇漢起身拜揖道。
『如果她不給我面子,還是不答應呢?』仲為難地說。
『若她不答應,我也不強求。從此死了這條心。』崇漢說。
杜家人聽說孟老爺要娶慧娘為正室,而且請了一位達官貴人親自來說媒,都感到十分驚訝。請倪老爺在客廳裏稍坐,便去告訴慧娘。
「慧娘,倪老爺親自來作媒,這門婚事絕對推不得呀。即使有詐,你也只好認了。」哥哥懇求妹妹,說。
「這樣的機會要錯過了,這輩子妳就別想嫁人了。」嫂子說。
「你們不必說了,我答應就是了。」慧娘平靜地說。她受過騙,不信孟老爺會娶她為妻。猜想是因自己得罪了他,如今他利用財勢來強娶。只要進了他家門,他便可以任意折磨自己,達到報復的目的。若是她拒絕親事,定會激怒兩位有錢有勢的老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她寧可自己受罪,不想連累兄嫂。
兄嫂見她答應了,十分歡喜,當下收了聘金。還同意孟老爺的要求,一個月後迎娶。
慧娘自己縫製嫁衣。她一針一針地縫著,沒有做新娘的喜悅,卻只有痛苦的回憶。想起當初受師爺欺騙,以致父母先後憂憤而亡,就像針針扎在她心上。想著,想著,淚水滴落在嫁衣上。
兄嫂為她辦了不少嫁妝,但她一件也不要,說﹕「留給姪女出嫁時用吧。」她只帶上少許母親遺留給她的首飾和一對玉鐲。
迎娶那日,孟老爺穿戴了新郎裝束,騎了一匹馬。有樂隊開道,吹吹打打來到杜家門前。入堂先拜了慧娘父母的靈位,然後由倪老爺証婚,拜了天地。鞭炮聲中,新娘由新郎扶上了點綴著錦花的馬車。僕人駕車直奔孟家莊。
孟家的莊院內,到處張燈結彩,佈置得喜氣洋洋。僕人們點燃了連串的鞭炮,賓客們都來看熱鬧,向新娘新郎道賀。孟老爺扶新娘進屋,在正廳主人位上一同坐下。先由他的獨子,年青的紹鵬,參見繼母。接著,僕人們一起來向老爺夫人賀喜。慧娘這時才相信自己確實做了一位女主人。她感激得熱淚滿眶。
洞房裏,紅燭喜幛相映成輝。一張大床上,舖著嶄新的龍鳳錦被。枕頭套上繡著牡丹花。
「這對枕頭套,可真是千金難買啊。」崇漢打趣說。
「但逢有情人,免費贈送。」慧娘含羞地說。
崇漢樂得哈哈大笑。隨即遣退了僕人,關上房門。他以如火的熱情,一夜之間,把慧娘累積在心上十幾年的冰霜全溶成一潭春水。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