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元之慶 雙喜臨門
一九一二年的元旦,民國開元之日,中華兒女個個歡欣鼓舞。儘管當時懂得民主定義的人並不多,至少,男人頭上從此無須再留那根累贅的長辮子,腦袋可以輕鬆不少,讓女人瞧了,也覺得順眼很多。
初生的民國有不少隱憂,彷彿是從娘胎裏隨身帶出一個沉重的包袱,在成長的過程中還要背負著它一路走。然而,這一日,全國人民都卸下重擔,放開心懷來慶祝。四海騰歡,普天同慶,家家戶戶張燈結彩,人人見面都喜氣洋洋地彼此拱手道賀,全國各地鞭炮也不知放了多少串。
話說浙江有一個大地主,名叫孟崇漢,四十二歲,在開元前兩日就興沖沖地趕到南京,準備參觀孫中山先生就職總統的盛典。他寄居在一位同鄉好友,倪仲,的家裏。仲早年做過縣官,後因痛恨清廷腐敗,遂罷官經商,暗中加入了革命黨。如今已成了新政府的官員之一。崇漢雖不曾入黨,但曾資助過不少革命黨人,包括仲在內。
開元當日,崇漢隨著仲參加了一連串的慶祝活動,到了午夜仍意興未盡。兩人相邀到酒樓去吃宵夜。那是個不夜天,到處人山人海,城中區家家餐館都已客滿。倪仲便建議到位於城南的一間叫『西園』的酒樓去。
「這家酒樓雖偏遠了點,但酒菜很不錯,裝璜也雅致,有許多人喜歡去的。」仲說。崇漢贊成,於是兩人驅車前往。
進入「西園」,招呼他們的是一位女掌櫃。長得明眸皓齒,嬌小玲瓏。額前垂著劉海,腦後梳了個髮結。既含閨女的柔美,又有婦人的精幹。令人猜不透她的年齡。
「慧娘,今日我為你帶來一位稀客。他是浙江來的孟老爺。妳替我們找個寬爽的好位子吧。」仲說,顯得他是熟客。
「真對不起,倪老爺。今日我們店里客滿,就剩門前這一張小桌了。」慧娘抱歉地說。
「噢,那我們到別處去吧。」仲不悅。他是個愛體面的人,豈肯坐在門邊一張小桌上。
「我看這時候家家餐館都客滿了。能找到這一張空桌已經不錯。我們將就點吧。」崇漢說。
「你是客人。既然你不嫌棄。我們就坐吧。」仲改變主意說。坐下了。吩附慧娘﹕「把你們最上等的酒,最拿手的好菜端上來吧。」
「兩位老爺請先喝茶,酒菜一會兒就送上。」慧娘一面奉茶,一面說。
果然,因慧娘特別照顧,好酒好菜很快就端上桌了。
崇漢心情暢快,不知不覺多喝了幾杯。正值酒酣耳熱。慧娘又來侍奉。他瞧著她讚道﹕「老板娘真是天仙化人,又如此能榦。」他是衷心之言,並無調戲之意。那知慧娘脹紅了臉,一言不發,轉身便走,坐到櫃抬後,不再理會他們。
「你失言了。她不是老板娘。是樓主的妹子。」仲低聲說。
「噢,我弄錯了。但不知者不罪。她為何生這麼大的氣呢?」
「你惹她傷感了。」
「傷感?莫非她是文君新寡?」
「不,她是個老處女。唉,一言難盡。回家再和你說吧。」
直到他們離開,慧娘不曾再來招呼。連收帳時也板著臉,冷若冰霜。孟老爺心中奇怪。一回倪家,便問原故。倪老爺說出了慧娘的身世。
她姓杜。父親開創了這家酒樓。家境小康。她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因是獨女,頗受父母鐘愛。十七歲訂了婚,預定次年出嫁。對方是父摯的兒子,倆人是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不料,禍從天降,婚前一月,未婚夫乘船到上海去辦貨,途中遇上風暴,小船沉沒,大浪倦走了她的情郎。
慧娘悲痛欲絕。但世人非但不同情她。反而在她的名字上加了「不祥」的評語。她只得深居簡出,獨守空閨,以陪伴母親和做些女紅來消磨日子。青春虛度兩、三載。不幸再次遭受命運的作弄。這次遇上了一個無恥的色狼,險些成了他的犧牲品。
那人原在北京一個官家做師爺。除了代辦文書,整日只陪著主人吃喝玩樂。豈知好景不長。大官貪污被人檢舉,抄家入獄。他也失了業。但是惡習已養成。他嗜酒,嫖賭,愛聽戲,還抽大煙。不久坐吃山空。家裏老婆叫罵,四個饑餓的兒女哭鬧。他不設法解決他們的生活問題,卻拿了家中僅存幾件值錢的東西,一走了之。浪跡江南。來到杜家開的酒樓,叫了酒菜,吃完後付不出錢。他請求以寫幾幅對聯來賞債。杜老爺應允了。見他寫得不錯,便和他聊起天來。師爺能說善道,還會講清宮秘史。杜老爺聽得入迷。憐他是個落魄文人,無家可歸,便收容他,請他當兩個小兒子的家教。
師爺住進杜宅不久,便發現了慧娘這被人遺忘了的倩女。他一見就垂狿三丈。然而,慧娘守著「男女授受不親」的訓條,對這位師爺雖相當好奇,卻總是站得遠遠的,不敢接近。師爺只得耐心等候機會。他決定先討好這家人。這並不難。他除了會講故事,還會拉胡琴,唱京戲。他運用這些玩藝,果然搏得了杜家上下的歡心。慧娘的母親愛聽戲。不時請他唱一段給母女倆解悶。
漸漸地,慧娘不再怕生,開始向他請教些文章和詩詞。師爺自然樂意教她,還贈送了一些自己作的詩文。他與慧娘的父親年齡實相差無幾,但面皮白淨,一根長辮梳得光滑烏亮。因此,慧娘絲毫不覺得他老。經不起他的誘惑,逐漸對他產生愛慕之情。
師爺在杜家住了半年,淫慾難忍。一日下午,乘慧娘的父兄不在家,她的母親和僕人們都在午睡時,師爺把他的兩個小學生鎖在書房,令他們自習,自己悄悄地溜進慧娘的閨房。慧娘正在裁剪繡花圖樣,師爺從後面一把抱住了她,拖到床上,企圖強姦。慧娘驚慌失錯。幸而手中還握著一把小剪刀。她把剪刀對準了師爺的咽喉,喊道﹕「快放開我,否則我要殺了你。」
師爺嚇得鬆開手,退後兩步,撲地跪下,說﹕「慧娘,我愛你愛得發狂了,你饒了我吧。」
「你不是好人。光天化日下敢作這下流的事,你怎麼對得起我的父親?」慧娘又羞又惱地責備他。
「你不是最愛聽西廂記嗎?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怎能說成下流呀。今日,我作張生,你作崔鶯鶯,我們成了好事吧。」師爺把他的淫慾附會到一個人人稱羨的愛情故事上。
可憐,天真純潔的慧娘無法分辨真情和假意。聽他這麼一說,她的臉羞得通紅,心兒撲撲地跳動,彷彿眼前跪的真是多情的張生。猶豫了半嚮,她說﹕「你有話,請坐下來說吧。」
他們相對坐下了。師爺說﹕「鶯鶯小姐,不,慧娘。我們從此作情人。豈不是件美事?」
慧娘低頭含羞說﹕「你若真的愛我,就該向我父母提親,明媒正娶。」
「哎呀,我的大小姐。我兩袖清風,你父母豈肯把你嫁給我?除非我們先作了夫妻,他們也就沒法反對了。」
「既然,你沒有一點產業,我們婚後何以維生,難道你入贅不成?」慧娘想到了一個實際問題,發愁道。
師爺惟恐她嫌他貧窮,連忙改口說﹕「其實,我家鄉還有祖傳的二十畝田,租給人耕種。我的前妻已死,家裏只有一個老母親。不如你先跟我回家,我們再成親。」
「你要我和你私奔?」
「慧娘呀,你應該知道。就算你爹娘不嫌我貧,也不肯將你遠嫁。如果你接受我的求婚,只有跟我逃走。你還沒有見過世面,我帶你到北京城,你可以大開眼界了。」
慧娘終日被關在深閨,正悶得慌,很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尤其對北京城更是嚮往已久。聽了他花言巧語,不免心動。
「你想什麼時候走呢?」她怯怯地問。
師爺聽她答應了,喜出望外。又怕夜長夢多,便說﹕「就今晚吧。」
「今晚!那不好,太匆促了。我還要再仔細想想。」慧娘搖頭說。
「你可別三心兩意啊。要是被你家人知道,那還了得。我們兩人都沒命了。」師爺恐怕她改變主意,極力慫恿她盡早出走。
慧娘終於同意了,說﹕「好吧。今晚就走。我該帶些什麼行李呢?」
「把你所有的金錢首飾全帶上,作你的嫁妝。其他不用多帶,只幾件衣裳就行了。」
「知道了。你快出去吧,免得讓人看見。」
師爺離開了慧娘,回到自己房間,樂得倒在床上哈哈大笑。本來,他只想求一時之快。強姦之後,立刻逃之夭夭。沒想到慧娘會同意和他私奔。這一來,可是人財兩得了。他準備滿足自己的淫慾後,便把她逼入媱門,當成一棵搖錢樹。他正在痴心妄想,聽見敲門聲,連忙收拾雜念,起身整整衣裳去開門,看見是管家。
「老師,二少爺和小少爺在書房裏哭叫。你怎麼把他們鎖住了,不理呢?」管家問。
師爺這才記起他的小學生們。故意板起臉說﹕「他們不肯好好讀書,所以被我關起來。等他們把書背熟了,我才放他們。」
「小少爺肚疼,想大解,請你快放了他吧。」管家求情。
「啊,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我去放了他們。」師爺說著,趕去書房。小少爺早已忍不住,把糞尿撒在褲子裏了。管家急忙帶他去洗澡。
當晚,師爺來到慧娘房間。推開門,見桌上一個包袱攤開著,裏面放著錢袋,一些首飾和幾件衣裳。慧娘呆坐在桌邊,彷彿失了神一般。
「怎麼還沒準備好呀?」師爺急道。
「我不想走了。我不能背叛生養我的父母。」慧娘落淚,說。
「哎,你太孩子氣了。女大當嫁,難道你要依靠父母一輩子嗎?快快收拾,跟我走吧。」師爺一面綁好包袱,一萬面催她。
慧娘身不由己地跟他走出房間。倉惶間忘了關燈。
午夜,慧娘的父兄從酒樓歸來。見大門虛掩。還以為是管家先開了門,等候他們回來。等進入庭院,卻碰見管家提了燈籠走出來。
「呀,我正要去開門,你們倒先進來了。」管家說。
「怎麼,大門不是你開的嗎?」杜父問。
「天黑時,我上了鎖,一直沒開過啊。」
「莫非是有人出去了。你到師爺房裏看看。」杜父吩附。管家去了。
這時,慧娘的哥哥發現她的房間有燈光。驚道﹕「這麼晚了,妹妹房間燈還亮著。不要有賊才好。」他們立刻奔到房間外,推門一看,竟是空房。
管家趕來報告﹕「師爺不見了。果然是他忘了關門。」
「這狗賊。」杜父已猜到怎麼回事,大怒。即去叫醒夫人問話。夫人朦然毫不知情。聽說女兒被師爺拐走了,急得嚎啕大哭。杜父立刻帶了長子,管家和兩個僕人去追趕。
師爺未有周密的計劃。出了門,東竄西走,天又黑,竟迷了路。慧娘也不識路,只跟著他走。一雙小腳走得皮破血流,終於疼得走不動,坐在路邊休息。
「我們就這麼走,能走到北京嗎?」慧娘撫著疼痛的腳,問。
「千里迢迢,哪里走得到。要坐火車。唉,我明明記得是這條路,怎麼走了半天,還沒到車站呢?」師爺著急了。
「一定是走錯路了。我聽家兄說過,我家距火車站只一小時路程。我們已經走了好幾個時辰了吧。」
「都怪你一雙小腳走得慢。妳坐著別動,讓我先到前面瞧瞧。」師爺走到十字路口,四處張望了一會。欣喜地跑回來說﹕「不遠了,我瞧見車站的燈柱,就在前頭。快,我扶你走吧。」
慧娘被他拉起,勉強站穩了。但每走一步,腳底就像被釘錘敲了一下,痛徹心肺。她忍不住哀叫起來,淚水滾滾而下。但師爺不讓她停步,又拖又推地催她前進。
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吆喝聲﹕「站住,你們往那里逃。」
瞬時裏,他們被包圍了。慧娘的哥哥一拳把師爺打翻在地。兩個僕人上前抓住了他。慧娘兩腿發軟,站不住,跌倒在地上。她父親抱起了她。眾人押著師爺,一起回到杜宅。
杜老爺把女兒放在床上。見她兩眼哭得紅腫,一雙小腳鮮血淋灕濕透了繡花鞋。不忍心打罵她,只咬牙切齒,口口聲聲要﹕「打死那狗師爺。」
「請你不要責怪他,是我自願跟他走的」。慧娘哭道。
「啊,你這無恥的賤人,你不再是我的女兒,我把你先打死了吧。」杜老爺大怒,摑打她。
夫人連忙勸阻說﹕「出了這種醜事,你就是打死他們也於事無補,反而要陪上一條命,還是設法遮蓋了吧。」
「你要我把女兒嫁給那個淫賊?」
「多怪慧娘命薄。事到如今,若不嫁給師爺,還有誰會娶她呢?」夫人悲哀地說。
杜老爺嘆著氣,坐下了,悔恨道﹕「當初我憐他是個潦倒的書生,暫時收容了他。沒想到,他一住下就不肯走了,還誘拐我女兒,真是喪盡天良。慧娘,妳一向知禮守分,怎麼會上他的當呢?」
慧娘跪下,說﹕「他說在老家還有二十畝地。妻子早亡,只有一個老母親守著家園。他想娶我,帶我到北京,怕你不答應,所以要我和他私奔。」
「那麼,你愛他嗎?」
慧娘不答話,只含淚點了點頭。
「老爺,我求你成合他們吧。我看這師爺,還蠻討人喜歡。他回北京再找門差事諒也不難,何況他有二十畝地,好好經營,也該是個衣食無慮的小康人家。」杜夫人說。
杜老爺站起來說﹕「你們母女兩在房裏等著,我先去問問他再說。」他走出了房間。
慧娘央求母親扶她到廳外去偷聽她父親怎麼和師爺說。於是,母女兩悄悄躲到屏風後,探頭向廳內張望。只見師爺跪在廳中央,磕頭求饒﹕「老爺,饒命呀,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那模樣實在沒骨氣。但慧娘見她哥哥手持木棍站在一旁,也就體諒了他。
杜老爺向管家說﹕「你扶他起來坐下。給他倒杯茶。」
師爺得到禮遇,心中已有數,不再害怕,拿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果然,聽杜老爺說﹕「師爺,你是真心愛慧娘麼?」
「是真心的。我愛她愛得幾乎發狂。你家小姐,她也愛上我了。」
「如果我答應你們的親事,你是否娶她為妻?」
「當然,當然,我明日就娶她過門。」
「過那家門?你忘了你流離失所,寄住在我家嗎?」
「我和她拜了堂,就帶他到北京老家去。」
「你家裏不是還有母親在嗎?娶媳婦,自然要先稟告令堂。我的女兒也不能隨便送給你。我準備親自護送她到北京。到了那兒,你要明媒正娶。用大紅花轎抬她進門。」
師爺一聽,張口瞪眼,半嚮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你不願意?」杜老爺盯住他問。
「不,不,只是北京路途遙遠,勞動泰山,小婿過意不去。請你放心。婚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令嬡的。」師爺心虛地說。
杜老爺厲聲道﹕「我就是不放心。你說家有房地產。我要親自去看過。如果你有半句假話,我一定要去官府告你誘騙我的女兒。」
師爺知道騙不過,只好打退堂鼓。站起來說﹕「既然你不相信我,這門親事就甭談了。我這就走。」
「走?」杜老爺氣得七竅生煙。大罵﹕「你這忘恩負義的人。你破壞了我的女兒的名譽。想一走了之?」
「你想怎麼樣?」師爺露出猙獰的面孔說﹕「是你家教不嚴。養了放蕩的女兒。勾引我這有婦之夫。」
「胡說!明明是你勾引她。你敢顛倒是非。你不曾對她說你早已喪妻了嗎?」
「老實和你說吧。我不但妻子健在,還有四個兒女。要不是被你家的狐狸精迷了魂,怎麼會和她私奔呢?」
驀然,慧娘從屏風後跑出來。搶了她哥哥手中的木棍直向師爺身上打來,叫道﹕「滾,你給我滾。」
師爺奪過木棍,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下。咒罵道﹕「都是你這不祥的人害苦了我。你要我走容易。只怕我一走出大門,你就別想再做人。」
「你想敲榨。」慧娘的哥哥握了拳頭,準備和師爺決鬥。
「你們打殺了我,要陪命。不如封了我的口。」
「這半年來,你白吃白住。每月淨收一兩銀子的束脩。還不知足嗎?」杜老爺氣憤地說。
「那一兩銀還不夠我抽大煙。我在官家當差時,一個月可賺二十兩。還有外賞。如今,你不拿出一百兩銀子來,休怪我口無遮攔。」
「不要給他。我不怕流言。」慧娘說。
「讓我打死他。賠命也罷。」她哥哥也說。
但杜老爺顧慮家聲名譽。只得忍氣吞聲,令管家去取了一百兩銀子給師爺。
「銀子你拿去。但是你必須立刻離開南京。若是下回讓我再遇見你,我絕不饒你。」杜老爺恨恨地說。
師爺拿了銀子,笑嘻嘻地說﹕「多謝了。慧娘再見。」
那知,他一跨出杜家大門就失信了。偷偷地在南京又逗留了好幾天。到處造謠宣揚他和慧娘的風流韻事。弄得滿城風雨,遠近皆知。
杜老爺在酒樓營業。聽見客人們交頭接耳談論女兒的醜事。當場氣出一場大病。拖了幾個月,一命嗚呼。
慧娘遭此慘痛,從此恨透天下男人。後來,有錢的老爺們想娶妾,請媒人來提親,全被她一口拒絕,還將媒人趕出門。
但是兩年後,她母親去世,兄嫂開始逼她出嫁。何況家中還有個二娘,早就怪她害死丈夫。以前礙著她母親,除了冷嘲熱諷,還不敢虐待她,如今毫無顧忌,不但將她當奴婢使喚,還時常打罵,拿她作出氣筒。但慧娘寧可在家忍受折磨,就是不肯出嫁。
一日,又有個媒人前來說親。慧娘擋在廳門口,不讓她進來。高聲說﹕「妳快走,我寧死不做人家的小老婆。」硬是把媒婆推出門外。
二娘聞聲,拿了一根竹鞭出來,一邊狠狠抽打,一邊罵﹕「賤人,你瞧不起小老婆。分明是瞧不起我。指桑罵檜。我打死你。」
慧娘被打得遍體鱗傷,逃出家門,去到酒樓。哀求哥哥讓她在酒樓工作,自力更生。
她哥哥只有這個親妹妹。見她受繼母虐待,心中疼惜。便答應讓她在酒樓當掌櫃。
一向柔弱害羞的慧娘,拋頭露面,在酒樓工作了幾年,已變得精明能幹。她幫忙營業,生意蒸蒸日上。有時,她哥哥將餐館交她一人看管,自己樂得偷閒,也就不逼她出嫁。何況,她已芳華三十,媒婆不再上門。她的一生也許就如此過了。
孟老爺聽說了慧娘的不幸遭遇,十分同情。得知她守身不嫁,更為她婉惜。但他詫異他的朋友對慧娘的身世知之甚詳。便問﹕「慧娘的事,你都是從傳說中得知的嗎?」
「實不相瞞。兩年前我初次來到西園,一眼便看中了她。原想金屋藏嬌。但是傳言中,說她是個放蕩的女人。所以,我便派人去探查了她的品行。結果發現她守身如玉。替她看過病的大夫証明她還是個處女。」
「那麼,你向她求婚了。結果如何呢?」孟老爺好奇地追問。
「我請一個媒婆去說親。但她一聽對象是慧娘,就勸我不要去碰釘子。我被她說得灰心了,只好作罷。踫巧,我又遇上另一位年輕美貌的姑娘。如今,金屋已有嬌娃了。」倪老爺說起他的小妾,不禁眉飛色舞。
崇漢暗中感嘆,想著民國的新官仍不改掉舊官僚的腐敗惡習,國政如何能攪得好呢。但是,這時節,他覺得不便批評他的朋友。何況,他的思想很快轉移到自己的一樁心事上。
他中年喪妻,已經鰥居三年。早想續妶,只是未找到意中人。這一日,見了慧娘便有好感。聽說她仍是處女,竟起了追求的意念。他沈思了一回,緩緩地說﹕「她不肯作妾。若是有人要娶她為正室,不知她是否會答應?」
倪仲驚奇道﹕「莫非你有意娶她為妻?以你的家世和財產,還怕娶不到名媛淑女嗎?何必去娶這遭人非議的酒樓女掌櫃呢?」
崇漢不願和他爭論。暗自決定第二天再去「西園」看看這位奇特的女子。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