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舉辦的Ｇ20峰會早已結束，卻仍在英國社會餘波蕩漾，引發
大量討論關於警察公權力的尺度與手段。
四月一日，面對幾千名反全球化的抗議群眾，英國警方採取包圍政
策，將群眾控制鎖死於特定區域。一位四十六歲平時貪杯的報攤小販
從旁穿過，遭到警察棍打並推倒於地，沒幾分鐘，他便在人群中暴斃
。警方起先推說是他心臟病發，解剖結果卻顯示他的死因跟腹部嚴重
出血有關，因跌跤而引發這類出血往往發生於嗜酒人士身上。英國《
衛報》隨即公布了一段市民捕捉事發經過的影像，動手打人的警察在
行動前居然還很有意識地先遮蓋了自己的警號。隨後，更多民眾出面
指控警察當日多餘且過度地動粗，宛如對付蓋達組織，包括一名三十
五歲女子遭警察掌摑之後還飽受一頓棍揍。在錯把一名巴西水電工當
恐怖分子的地鐵誤殺事件之後，英國民眾對警察的觀感又降到一個新
低點。
對比十天後在泰國曼谷舉行的東協峰會，激昂抗議政府的紅衫軍衝
破警方封鎖線，衝進會議所在的飯店，各國領袖不得不從屋頂搭直升
機狼狽逃走，也堪稱民主運動裡怵目驚心的一幕。回頭想起去年陳雲
林訪台期間，已經自由慣了的台灣社會目睹政府動員了一萬七千人次
的警力，卻仍發生了著名的晶華酒店之夜，傳出民眾遭折斷手指、打
傷頭部，事後，警察像追拿通緝犯般公布「滋事民眾」的頭像，一些
民眾則上庭控告警察濫用暴力。
雖然不似歐美社會仍處反恐戰爭階段，公權力時傳氾濫，嗆聲文化盛行
的台灣社會其實也很需要重新思考群眾運動與公權力之間的關係。
在走群眾運動路線的民進黨執政卻讓人失望之後，象徵舊勢力的國
民黨又被迎回來全面執政之後，兩黨對峙各自耗盡民眾政治熱情之後
，台灣現今的社會氣氛其實有點像一八四八年之後的巴黎，歷經了大
小革命，厭倦了群眾運動的混亂與激情，渴望富裕與秩序，關心經濟
發展更甚社會正義，主流社會心態日趨保守，擁抱中產價值，只希望穩定賺錢過日子。港星成龍擔心台灣太自由於是太亂的觀點正是此種
心態下的典型反應。
馬英九總統上任後，發生過幾次警民衝突，包括一名高中生因為近
距離嗆聲馬總統而遭警方羈押，主流媒體大多選擇輕描淡寫。隨著民
進黨的落敗，陳水扁家庭的迅速墮落，相較於當初對所謂中產階級組
成的紅衫軍的容忍，從陳雲林事件後對群眾運動的報導，也能看出
主流媒體重新落入過去二元標籤的窠臼，講標準國語、受高等教育、
冷靜理性、穩定收入的都會中產階級對照居住於城市邊緣及鄉土、講
台語、缺乏教育、衝動無理性、貧窮失業的民眾，而後者往往隨便畫入民進黨本土路線的支持者，當群眾集結抗議時出現這些人的身影，
若發生警察暴力，較不容易得到同情，因為他們身上的社會標籤是所
謂的「暴民」。
毋庸置疑，這種簡易的歸類極度危險。因為，即使政黨對群眾運動
與公共議題的操弄痕跡極深，在民主社會裡，每個公民都有自由根據
自己的信仰與需求，在認同某特定議題的訴求時，積極或臨時、緊密
或寬鬆地加入公眾活動，支持議題不等於支持政黨；也就是說，群眾
的臉孔並不統一。害怕中國因素的人未必支持台獨，擁抱中國市場者
未必急促統一，兩者卻可能同出現在抗議毒牛奶的場子。不該假設群
眾全是同一背景、同一政黨、同一動機的同一群人──即便如此，他
們表達言論的權利仍應該受到保障與尊重。
政黨再度輪替了，不代表當初推舉民進黨上台的開放力量應該因此褪色
。一些進步價值是社會集體努力的成果，更是全民資產。暴動，還是
革命，也或許，不過是一群人民在行使集會結社的自由，端看社會對
人權的理解與深度。
（2009.05.01 中國時報言論版〈非關正確〉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