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時尚大師聖羅蘭的情人貝爾傑拍賣他倆的共同收藏,堪稱難得巴黎盛事,拍賣前特在巴黎大皇宮展覽,人們大排長龍,只為一睹珍品風采。
最後,拍賣焦點竟不是最令人引頸的馬蒂斯名畫《杜鵑花,藍色與粉紅桌布》,而落在兩件無關藝術史的銅雕。這兩件銅雕屬於當年擺在中國圓明園當水龍頭的十二獸首之一,遭八國聯軍割走。獸首出世,西方列強身影跟著從黑暗時空中浮現,不管北京奧運辦得多風光,看似邁向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民馬上打回原形,又成了十九世紀那個飽受國恥的衰弱民族。
無巧不巧,紐約也要拍賣印度聖雄甘地生前遺物,他著名的圓框眼鏡、懷錶和皮製拖鞋,印度政府力阻拍賣,拍賣行歡迎各路競標,買了之後送給印度。更有人大聲批評,此種拍賣活動根本就違反甘地聖雄的低慾物質哲學,形成極大諷刺。終於,拍賣當天,經營烈酒及航空事業的印度富商出面買下,送甘地回家,喜劇收場。
文物是否該歸還原屬國的爭議一直不少。最著名案例是柏林博物館的埃及女王頭像。三千四百歲的娜芙蒂蒂號稱埃及最美女人,是埃及艷后克麗奧佩脫以外最廣為人知的埃及皇后。多年來,埃及政府努力要追回她的頭像,始終不果。此樁文物懸案發生於一九一三年,德國考古學家協助埃及政府挖掘古物,同意雙方平分所獲,德國人挖出了娜芙蒂蒂女王頭像,驚為天人,卻謊稱這尊石灰石雕成的皇族頭像不過是某無名公主的石膏像,在埃及當局眼皮下公然帶出埃及。而今美麗的娜芙蒂蒂女王成了柏林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柏林方面說什麼都不肯還。
文明古物、藝術品,說是人類文明的結晶,因而無價,到了現代經濟制度裡其實也算一種經濟商品,經過換算,代表了一張張博物館門票、一次次拍賣價格,乃至於街角藝廊及古董店的生意。埃及、中國、印度等古老大國,大可以繼續耽溺於過去歐洲帝國主義所帶來的傷痛,抗議西方連搶帶騙掠奪了自己的寶物,然而,不可否認,許多時候,其實是這些古國子民自己挖出來賤價賣給西方,或因無知,或因窮苦,或貪圖一時利益,反正我國歷史源長,我家後院多得是,隨便一挖都是。一點點挖,一遍遍賣,最後竟然全去了別人家後院。
這也成了西方人士最有力的辯護,如果寶物不是流傳到了西方,他們使用大量金錢人力,維護這些“人類的共同資產”,文明古國本身根本沒錢財也沒技術保存那些寶貝。尤其,文明古國進入近代之後很少政治穩定,每回改朝換代,都是一番激烈的除舊換新。君不見,中國發起文化大革命,以“破四舊”之名燒了多少字畫,毀了多少寺廟宮殿。八國聯軍割了圓明園獸首,一百年後還在私人客廳裡;紅衛兵進入頤和園,砸了一千多尊琉璃浮雕佛像,砸了就砸了。
這是古老文明子孫必須靜心思考的問題。去除了歷史恥辱,需要積極面對的是自己如何有能力、意願與毅力去保護自己口口聲聲熱愛的文化傳承。畢竟,保存文物不是表達熱烈民族情感就算了,更涉及政府預算、民眾共識、產業發展、技術研發等各類機制到位。文明古國通常有太多人口,背負太長歷史,往往照顧活人都來不及,很少花力氣去照料死人的東西。
對過去的漠然,源於生的痛苦,也來自政治的善變。每回新政府成立,營造不同意識形態,因而改變對過去的詮釋,跟著忽略了文物保護的迫切性。
社會需要的是一種超脫政權見解的歷史文化觀。釐清文明的脈絡不是為了要排除異己,而是為了穿透歷史迷霧,認識人的價值。西方人是對的:只要是文明產物,都是全人類的共同資產。看著希臘執耳壺或蘇東坡字畫,我們看見的是美,是文明,是歷史,更是一個人類所能創造出來的價值。從一件不朽的作品看見一個人類以及人類作為一個物種的創造潛力,這如何叫人不因生命所蘊藏的爆發力而感到窒息呢。
(2009.03. 06 中國時報〈非關正確〉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