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第五大富豪梅克勒不久前臥軌自殺。這個騎腳踏車上班的企業家白手起家,擁有一百二十間公司,雇用十萬員工。自去年全球進入金融危機,七十四歲的梅克勒投資失誤,不斷與銀行商討信貸還款的期限與方式,仍舊無法阻擋他的企業王國走上解體。
金融風暴發生以來,梅克勒不是第一個選擇自殺的資本家。聖誕節前三天,因為華爾街大亨麥道夫爆發驚天金融醜聞,貴族出身的法國資本家德拉維耶伊榭損失了十億美金的客戶錢,也把家族資金賠了進去。他於是把自己鎖在二十二樓高的曼哈頓辦公室裡,吞了安眠藥,用美工刀割破雙腕,追求完美的個性還讓他用垃圾桶接住自己的鮮血,以免玷污地毯。
危機爆發之前,這些在市場上呼風喚雨的人物猶如住在奧林匹斯上的希臘神祇,個個俊美有力,高不可攀,而今卻墮成脆弱凡人,不堪一擊。
頃刻,我們所活著的這個時代又變了個樣。曾經,神奇數字漫天飛舞,財富累積超乎想像,四處可見背後插了黃金翅膀的資本家、企業家、銀行家,宛如傳說中的神話生物恣意飛翔。我們已經沒有了上帝,那些成功資本家就是這個信奉金錢的時代的小上帝,他們的成功故事就是這個時代的成功故事。不過短短幾個月,我們卻已來到一個眾神倒塌的時代:企業破產,銀行倒閉,華爾街大亨其實不過詐欺犯一個,跨國的上市高科技公司卻爆出做假帳多年。
如果他們的成功曾經是我們時代的成功,他們的失敗也代表了我們時代的失敗。
這可能才是驅使那些資本家走上絕路的真正原因。因為他們曾經相信了這套制度,在制度裡力爭上游,並得到獎賞。他們是這套制度的信奉者、也是鼓吹者,身體力行,維護遊戲規則,駁斥任何質疑。到了他們的晚年,卻遇上了如此艱難的信仰危機,實在難以承受。
許多識者指出是貪婪使得我們的時代演變成今日的局面。不錯,資本主義確是以貪婪人性為主要驅動力,拿金錢的渴望當作社會燃料;然而,貪婪是基本人性,任何制度大概都免不了人性的侵蝕。
我以為,此次金融海嘯裡,真正受到考驗的不是我們那早已無可救藥的人性,而是我們的信仰與生活方式。現代人大多不信神,家庭關係鬆散,友誼深淺難定,身分隨時變動,對多數人來說,工作才是新宗教,工作倫理則是新的社會道德。我們長時間相處的對象不是親戚,而是同事;我們天天效忠的對象不是國家,而是公司。工作界定我們的生物活動範圍,決定我們的日常生活內容,劃分我們的人際圈子。工作表現代表了成就指標,升等加薪會增強自我信心,降級失業則是人生困境,工作的失敗往往對等於人生的失敗。
對德國梅克勒、台灣白文正這類工商之神來說,工作就是一切。工作定義了他們的人生。沒有了工作,就沒有了生活的目的,也沒有了生命的意義。
同時,我們的確也活在一個由金錢堆積起來的環境裡,並不是說人們只向錢看,而是地表上多數人都活在一個高度都會化以及精密機械化的環境裡。我們不自己打獵,不種菜,不汲水,我們靠的是一張張紙鈔,去換取能夠維持我這個人生命機能的基本物質。南非作家柯慈在小說《麥可.K的生命與時代》裡描述一個非洲人不能理解自由的天空、遼闊的原野以及天然的洞穴如何變成禁地,原本自然資源唾手可得的生活空間因為戰爭、私有財產制、國界而對他設下重重障礙;反之,習慣生活工業化的都市人卻難以想像身無長物活在世上的狀態,如果,沒有了銀行帳戶,沒有了公寓和源源不絕的熱水,一個人怎麼活。
緊接著金融危機,是人們的信仰危機。人們對人生的想像、與以此憑據而建造起來的生活方式與社會規模,將會是這幾年需要關注的人類議題。
(2009.01.09 中國時報言論版〈非關正確〉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