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孟買市遭到襲擊,新聞上兩間起火燃燒的飯店,泰姬馬哈大飯店和歐伯洛伊飯店,我都住過。
印度門前的泰姬馬哈大飯店歷史悠久,建築風格瑰麗,當初為了獲得從飯店窗戶外眺偉大印度門的獨特經驗,不惜卯起勁來支付了昂貴的房價。結果雕花窗子雖然從外頭看起來很是富麗堂皇,住進去後卻只是一個堆滿厚重灰塵的髒窗戶,上面還用醜陋的塑膠網當紗網裹住,只能說非常之土氣簡陋。從那個沾滿時光塵土(以及街頭上飄來的名副其實的塵土)的窗口向外望,一向宏偉莊嚴的印度門也頓時變得灰頭土臉的。當初英軍最後要從此撤退時,那個經驗想必也是跟我住進泰姬馬哈飯店一樣垂頭喪氣,本來應該是一種光榮的征服,結果卻被對方的服務態度給徹底打敗。你能怎麼樣,你自己要來的。而今,據報,恐怖份子也是從海上而來,從印度門登陸,第一站就挟持了泰姬馬哈大飯店。
我突然想起那個對誰都很不友善的服務員,經過多年了,她還在那裡工作嗎。如果教她碰上了這群持槍的傢伙,不知道她還會瞪起她的印度式大眼,叉腰,劈哩趴啦從嘴裡發出一串串連珠炮,發揮她勇於正面對幹的巾幗英雄氣概。
歐伯洛伊飯店就像一般的國際連鎖飯店,看似沒什麼特色,但服務周全,細節完美,住進去之後什麼都很平順。在他們二樓的印度餐廳,我吃到了我這輩子有幸品嚐的最最最美味的印度菜。其中一次,我跟一名二流印度詩人進餐,他滔滔不絕,跟我炫耀他的女人經驗,宣稱他每約會一個國籍的女人,隔年那個國家就會出一個諾貝爾文學獎。我懷疑,他當時的意圖是想把坐在他對面的女人也收入他的國際收藏品。總之,我把他寫進了我的第二本書《她》。
看見這兩間飯店遭受攻擊,窗口不時發生爆炸,烈火熊熊,感受很複雜。我對印度很有感覺,第一次有機會去就發誓要寫一本關於印度的書,就像我發誓要寫一本關於巴黎的書,當然這兩本書迄今都還寫不出來,以後也未必能夠。雄心壯志都是旅途上的一時激情。
還有那間人群永遠滿滿的火車站,在這波攻擊中,遭遇槍手亂槍掃射。畫面上,滿地都是東倒西歪遭人遺棄的行李,主人不知去向也不知死活。曾經,朋友帶我從那裡搭火車去鄰近鄉下參加一個婚禮。我不認識新郎也不認識新娘,但仍然從他們的親友那裡接受極度熱情的招待。天氣炎熱,所有人都用手互相傳遞食物,我胡亂吃了一堆東西,回到飯店後就大病一場,差點上不了飛機回家。
看見這些孟買地標受到襲擊,就像當初看見紐約世貿雙塔遭到飛機撞毀,好像我人生的一部份記憶也跟著毀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