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一個賣帽子的女店員。但，在你進入店門的第一分鐘內，她決定她有權屈辱你。

她不擁有這間店面，就像小狗不擁有整條街，但小狗喜歡四處留下一汪尿漬，告訴每一個無意間闖入這座城市的路人，你腳底下踩著的這條路早已經被做了記號。

雖然那些記號不過是惱人的尿騷味，實在不構成任何實質的威脅。在現實生活裡，牠畢竟只是一條對生活無力的小狗，對大步跨過牠的街道的你的腳步實在莫可奈何。但是，這並不能阻止牠不去作這件空虛徒勞的差事。這名女店員也是如此。她知道她不能真的傷害你，像是挫傷你的心或令你丟掉工作還是爭奪你父母的寵愛，她只是不想放棄一個能夠讓你稍微不快的剎那。

為了什麼，我不知道。很多人在做很多事情時都是動機不明。有時，甚至不是為了快感。他們只是感到一股模糊的直覺。不能解釋，也不能深究。他們只是做了。即使做了之後，他們也還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有這種衝動。

我不去想分析她是否因為嫉妒她的客人擁有比她高的消費能力，或因為她當天正好心情不適，如果你想讓她再人性化一點，你也能開始給她一個纏綿病禢的母親或是嗑藥消沈的丈夫，但是，我的想像力在瞥見她給了那名客人的眼神時停止。

站在她面前的這名客人長相普通，身高中等，打扮──唔，我連他的裝扮都想不起來了，總之，他不特別吸引人也不特別冒犯人，他最大的特徵就是他讓人過目就忘。電視警匪片裡的警探總在猜測，一名殺人兇手究竟如何挑選他的受害者。我覺得他們都應該來問問這名女店員。

她就這麼下手了。又快又狠。這名客人前腳剛踏入店門，後腳還在門外。她就給了他這麼一抹輕蔑得不能再輕蔑的冷冽眼神，像瞧見了一名正被送往刑場路上的犯人，而她必須使用她的雙瞳及時譴責他的永生。

她也許不是意圖鄙夷他，只是給他來個下馬威，你知道，就像小狗吠人，叫他們走路小心點。她可能想要表現出一股高貴的神態，讓她的客人知道她可不是一般店員，而這間店也絕非一般的帽子店。誰知道她在想什麼。就像我所說的，我不認為她那麼知道自己在作什麼，因為前一秒她完全不是這副模樣。她其實活潑可人，說起話來總像是在跟人調情。她只是看見了這名客人進門的姿態，就突然改變了她的行事策略。沒有上下文地。
 
可憐的客人根本沒有機會。他一進門，就立刻中了埋伏。

多麼凌厲的眼神。一箭射中他。緊接著是強大的冷漠。她左顧右盼，彷彿這名客人根本不曾進到這間店裡。他連空氣算不上，因為她根本聞不到他出門前刻意擦抹的香水。有人在說話嗎，她轉向我，詢問我是否需要幫忙。不是，是那名先生。喔，她悶哼了一聲，對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發呆，生意這麼清淡，而她無所事事。

他站在店中央，謙卑柔順的笑容逐漸淡去，代之以不明白的神情， 然後怒氣明顯燒紅了他的臉頰。他猶疑，不能決定自己是否該發頓脾氣，也許女店員只是沒聽見他的問句。但是，店裡除了他，只有我另一個客人。他的眼神充滿指責地看著我，我禁不住漲紅了臉低下頭。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很快地理解，他在不對的時間出現在不對的地點碰上不對的女店員。於是，就像他進場的方式一樣平淡無奇，他開門出去，連著把他廉價的刮鬍水味帶走。謝天謝地。自認在不對的時間出現在不對的地點撞見不對的事件的我急急忙忙要跟著離去，女店員卻笑著轉身，迷人而端莊，和和氣氣跟我說再見。我幾乎落荒而逃。

隔天，在進入一座閃亮華麗的大廈之前，門口的保安人員伸出手臂，一把將我擋下，查問我的身分與目的。旁邊，其他人出出入入，毫無阻礙。

忽然，我明白，女店員、保安人員還是連續殺人兇手都不過是執迷於同一件事。他們以為他們有份小小的權力，而他們決定行使在你身上。至於為什麼是你，這麼說吧，你的突然出現，將他們投入一種不可告人的輕佻心境；頃刻，他們想要對生命開個玩笑。

他們知道他們能夠，他們就做了。而你沒得抱怨，只能怨恨運氣的不濟。


（發表於聯合報副刊《城市的憂鬱》）


PS.
前兩天我終於有機會看了柯恩兄弟的電影<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en），一幕發生於雜貨店的對話裡，自認為很有人生原則的冷血殺手（你以為他很變態，他才覺得你特別墮落）不斷逼著店主玩擲銅板的遊戲。老實的店主起初不肯，他說他沒有下注，殺手說，有，你有的，只是你不知道。你已經押了你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我看了冷汗直流。有多少人生時刻，你來到一個轉折點，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