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人物羅文嘉的妻子上晚間新聞接受獨家專訪。理論上,這是一段訪談,鏡頭前,主播與她正在互問互答,可是他們的身體平行而坐,眼神並不交集,各自向前盯著鏡頭──也就是他們以為觀眾所在的位置──說話。
這表示了他們在選擇對話對象時已經做了取捨。他們真正在進行溝通的對象,不是當下坐在她身旁的那個人,而是坐在電視機前的“你”,即他們想像中的“群眾”。
台灣媒體呈現對話的場景安排和新聞人物接受採訪的方式越來越像戲劇中的獨白。採訪者跟受訪者不再對坐,看進彼此的眼睛,根據對方的臨場反應來調整訪談的內容,而是分別面向鏡頭;談話性節目原本應是讓不同立場的人對談,結果他們卻排排坐於一條檯子之後,各自對著鏡頭開始演講大放送,當其他人提出反對意見時,只見他們仍兀自對著鏡頭微笑;政治人物接受採訪時,也都眼神飄渺,空洞地凝視著鏡頭,避免造成偏好特定對象的印象。
應用已故社會學家高夫曼的“人生如戲”理論,人與人的互動至少分為兩個基本層面,一是言語,另是語言之外所透露出來的訊息。言語通常是說話者最易操縱的部份,聽者在聽話時自然而然會有防備之心,因為他們期待說話者會採取對他自己有利的說法,釋放經過修飾的字句,企圖形塑旁人對他的觀感。
因此,聽者其實不光聽其言,也觀其行,他們想要捕捉說話者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細微舉動或臉部表情,去猜測對方的真實本色。而說話者也事先知道聽話者將會細心觀察他言語外表之下的符號暗流,於是謹慎收拾自己的外表儀容與行為舉止,進行所謂的“形象管理”,假裝不經意地讓聽者收集資訊。
社會裡,人與之間的互動就是這麼一場互相攻防的形象遊戲。當這個遊戲被放置於媒體鏡頭之前,更突顯了遊戲的特性。每個上電視的人都要事先梳妝,穿著整齊,在臉上堆積比平常更多的微笑,因為他假設鏡頭前的觀眾將透過他的肢體及外表、卻不是言語,去決定他們是否信任他所說的話,甚至他這個人。
因此,台灣的媒體之所以會跑出一堆人拼命對著鏡頭獨白,不是沒有蛛絲可循。台灣作為一個新興的民主社會,其民粹性格使得爭取群眾的信任已成為公眾人物的最大美德。只要群眾相信你,支持你,萬事都OK。管它是國務機要費、特別費還是性醜聞,如果你能面對媒體鏡頭,真心誠意地“向人民報告”,你就算是道德清白。如同法國大革命,尊貴的“公民”形成抽象的“群眾”,是社會唯一信賴的“法庭”,所有爭議都訴諸所謂的“人民”來裁判。因此,每個人都只想把自己的故事說給“群眾”聽。
先說先贏。於是,在台灣,人人爭先取悅假設是群眾身分的鏡頭,那是他們唯一需要說服的對象。舞台上看似很擁擠,光影很紛雜,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吞劍,有人在裸奔,但是,只有一段段各不相干的獨白,所有演員的演出並不構成一齣有意義的劇本。每個角色都在說話,卻不能彼此聽見,因為他們只期待“你”聽見。他們只需要“你”鼓掌,那才是他們演出的目的。
就像討論網路的神奇之處,人們常說,你根本不知道電腦前坐著的是九十歲老翁、五歲兒童還是一頭牛。誰又知道,坐在電視機前面的“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2007年11月2日中時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