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問一百個法國人他們要吃什麼樣乳酪,將得到一百種不同的答案。這是法國人炫燿他們美食文化的方式,也是他們形容自己國人總是意見紛雜的說法。
每次有機會觀察台灣社會的議題討論方式,尤其是政治或文化方面,那些感情導向的主觀思維,總讓我想瞭解,什麼時候,這些人才學會百種乳酪養百種人。
作一個現代社會的公民,最大挑戰就是學會不同意的藝術。
你懂得同意的背後邏輯,尊重同意的程序與方式;然而,更重要的是,當你不同意時,你清楚如何表達不同意的過程與方法,甚至結果決定之後,怎麼跟意見相左的人同意彼此的不同意,在尊重制度的前提下,在同一社會時空裡一起把日子繼續過下去。這,對勝利者與失敗者來說同等重要。更何況,勝或敗,向來沒有絕對,也不是永久。
民主最美妙之處,就是不同意的權力。民主的真諦卻在對不同意的同意。八O年代末以降,台灣社會嚐到了表達不同意的快感,可是我們不知道怎麼跟自己的不同意相處。傳統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決裂哲學還是最直接流行的解決之道。「因人廢言」的邏輯充斥大街小巷,對人的判斷先行於對事的理解。我們已經懂得運用民主規則去解決紛爭,可是我們還不熟悉民主的意義在於學會分辨一百種乳酪的香氣,然後接受他們都能躺在超級市場同一區冰櫃的事實。一旦聞出對方不同於自己的氣味,我們只會氣呼呼地說,我不認同這塊乳酪的羊騷味,因此他不可能是塊好乳酪,把他丟出去吧,他不配跟我們躺一塊兒。
然而,民主社會其實就是一個衝突的社會。
民主承認衝突,珍惜衝突,願意衝突。從衝突之中,一個社會找到平衡的基點與成長的方向。傳統的社會價值相信和諧,害怕爭議,認為每個人都該點頭微笑,努力爭取相互的認同,不可以吵架。
但,不必認同的自由就是民主的自由,也是現代社會的特質。台灣人老愛談河左岸的咖啡香,卻忽略巴黎河左岸文化最重要的精髓是咖啡館的辯論。坐在巴黎的咖啡館裡傾聽周圍的對話,一個人會以為根本沒有兩個巴黎人在一件事上達成共識。天氣、愛情、哲學、城市規劃、歐盟憲法到整容手術,他們為辯而辯。既高聲又激情。他們只喜歡不同意。但這不妨礙他們下次見面仍然坐在同一張桌子喝咖啡,讓彼此的不同意成為一種調情。
唯有面對不同意的衝突,才會有公開客觀的社會整理。各據山頭,鎖在獨自的主觀真理裡,只讓社會真正地分裂,且停滯不前。
你不同意我的觀點?那很好。
(中時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