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光線從龍頭壁燈投射出來,電子音樂強而有力地震動整個空間,一套套超軟沙發隔出一區區供人飲酒作樂的隱密角落,粉紅尼龍薄紗從天花板垂掛到地板,若隱若現浮印出一張張百般無聊的臉孔。這是北京這個週末最火的一處吧。
每隔三個月,北京會出現一間夜店,所有人都衝過去。夜店開在胡同裡、破舊的四合院或快要拆掉的廠房裡。回回趕著去泡新吧的人們邊噴煙,邊神情高調地告訴你,新地方的音樂很不錯。過了三個月,音樂風格沒變,要不是酒吧所在的房子突然被市政府拆掉了,就是無端端沒了人氣。另一家新的夜店又開了,地方又是一處舊厰房或老胡同或四合院,總之都是聽上去很不可思議的酷。
人們爭相奔走相告。然後,在新吧重新見到當初極力推薦你去舊吧的熟悉臉孔。
談起舊吧時,就像談起一個過氣的明星。真沒意思,他們說。當初紅得沒道理,現在冷了才是事情該有的硬道理。
在這三個月最火的三里屯酒吧,星期五,半夜兩點。她喝了不少,卻還十分清醒。十五年前一首歌紅遍北京大街小巷、從此再沒有作品問世的歌手是跟她一塊兒來的朋友,見到陌生人第一句話:「我是某人,請我喝酒。」她站在他旁邊,沒一會兒,便拋下他,坐在一名衣冠楚楚的外國人身邊。
她想拍紀錄片。光有遠大的夢想,在中國遠遠不夠。她,一個從四川來的單身女子,沒有錢,沒有工作,沒有人脈。她只有她自己。白天她會試著寫東西,到了晚間,她的才氣不足以讓她耐住寂寞,她總要呼朋引伴出來喝一杯。她的嘴唇緊緊貼在外國人耳邊呢喃,我要怎麼辦,你說,我該怎麼辦。我要拍紀錄片,可是我什麼都沒有。
北京的夜晚有無數像她一樣的年輕女子。從這個國家的各個角落來,她們來京城讀書,來尋找自我發展的機會。家鄉在她們身後的遠方,她們對自己的想像是她們最主要的行李。她們青春,早熟,慾望強烈,白玉肌膚,有著失落迷惑的眼神和天真無邪的微笑。在酒吧裡,她們像渴望雨水滋潤的花朵般仰賴陌生人的溫柔,緊緊依偎著任何一位願意聆聽她們夢想的陌生人。因為只有外來者才會願意把她們的想法當一回正事。白天,走在這個既屬於她又不屬於她的首都城市裡,她黑頭髮黃皮膚的同胞們只會覺得她不過是唸了點書、不切實際的鄉下姑娘,缺錢卻不工作,沒有一技之長,又找不到男人娶她。她所謂的藝術野心,不過是懶惰的藉口,只能拿來在酒吧騙騙外國人。她們終究都祇是要嫁給那些白皮膚玻璃眼珠的外國人,好遠走高飛。
中國專家馬德義在他印度報紙的專欄寫道,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可以從婦女在其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與地位看出來。因為,進化其實是整個人類文明女性化的過程。傳統定義下的女性特質,包括消弭暴力、注重人際關係的溝通、重視禮儀、關切下一代的教育、傾聽並包容與自己不同的意見等等,都是目前現代社會努力要平衡發展的目標。當印度的主要企業與政府內閣都已經出現不少卓越女性雄霸一方,能夠佔據顯著地位的中國女性卻仍是鳳毛麟角。
她也是為了這裡的音樂來的。她邊說,她的手邊熟練遞解開外國男人的襯衫。男人把鈕扣扣回去。她靠在他身上又說些什麼。音樂太大聲,其餘人聽不見她的話語,卻看見外國男人的臉迅速紅了。襯衫釦子又被打開。再扣上。解開。扣上。第四次,男人不掙扎了。
凌晨三點,全部人起身回家。我的計程車沿著巷子要轉入大街時,我見到她站在高高的楊樹下與那個外國人擁吻。
她的臉孔藏在夜晚的陰影裡。
(新新聞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