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車臣發生了什麼事。
西方媒體(尤其是美國)為了拉攏冷戰後對西方友善的新俄羅斯,不常細談俄國以及他們的普丁總統對這塊土地的政策與處理方法。東方媒體則因為遙遠,純粹地不感興趣。直到幾件恐怖行動,例如2002年莫斯科劇院事件與2004年的俄南比斯蘭學校,世人才偶而嘩然大醒,CNN、BBC紛紛趕著應景做了個車臣戰爭專題,專欄作家暫時放下以巴議題與九一一,提筆剖析俄羅斯與中亞國家糾纏不清的關係。
就吸引世界注意這件事,恐怖分子達到了他們的目的。
而他們總能達到引人注目這個目的,雖然他們總是宣稱這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他們的崇高理想。
約翰厄文的小說《新罕布夏旅館》裡,貝里家族移居維也納,開了第二間旅館,二樓租了一整層妓女,最高的五層給了一群激進派。幾年下來,激進派分子研發了一種同感炸彈。他們埋了一枚炸彈在維也納歌劇院的前舞臺,另一枚接點炸彈則裝在汽車上,要一名瞎眼老人開車去撞歌劇院,接著,牆外的爆炸會引發劇院內部那一枚炸彈跟著引爆。
挾持了貝里這個美國家庭,激進分子得意地發表,他們要摧毀一切維也納人崇拜到幾近可厭地步的機制--這座古老歌劇院和無處不在的咖啡屋;用這些鮮奶油和血,他們將贏得全世界的觀眾,「整個世界都會對我們的話洗耳恭聽」。
現實生活裡,莫斯科劇院的人質事件究竟如何落幕,故事仍是眾說紛紜。大致梗概:俄國特種部隊噴了某種瓦斯,從天花板攻了進去,造成一些死傷,但結束了挾持。而比斯蘭學校的攻堅,造成三百三十五人的死亡,全是學校教師和年幼學童。
新聞就此落幕。沒有多少人再細談,沒有多少人深究來龍去脈。
我長期覺得深深悲哀的是,在這個所謂全球化的年代裡,世界上某些地區依舊是發生了多少事都無人搭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俄羅斯境內的車臣裔居民開始遭受到俄國政府的騷擾,有人莫名其妙被抓去盤問,有人被硬生生沒收了居住證件。恐怖分子的行徑或許能達到震驚世人的效果,另一方面卻也往往給了別人一個更正當的藉口去忽略他們想要伸張的價值,及打壓他們宣稱要保護的族群。
目的很重要,手段也同等重要。
約翰厄文的小說角色說,他終於明白恐怖分子就是色情小說家。「色情小說家假裝厭惡他的作品,恐怖分子假裝他對手段沒興趣。他們說自己關心的是目的,但兩者都撒了謊」。他們假裝知性上的中立,說自己有更崇高的目的,無非只是要為自己脫罪,彷彿傷害生命、道德扭曲都是合情合理的一時權宜,不必為任何基本人權原則負責。
強權總是宣稱自己是個例外,不會犯過去帝國主義者的錯誤,正如恐怖分子永遠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如薩依德所說,西方帝國主義和第三世界民族主義可說是「彼此相輔相成,半斤八兩」。如果今日的色情小說家已經接受了同性、雙性、異性的各種上床事實,如何脫離過去兩元對立的僵化思考,認清歷史與文化從來是雜種的、混合的、跨區域的,應是堅持民族主義或大一統帝國主義者都該學習深思的議題。
(中國時報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