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堵在香港仔往銅鑼灣的隧道裡,足足四十分鐘不得動彈,司機滔滔不絕地訓誡我,“你看,你要民主,就是一片混亂。連車子也不得行。”
周日下午,為了要求立即普選,香港市民再一次群集維多利亞公園,二十五萬人浩浩蕩蕩步行至中環的政府大樓。我的計程車司機一發現我這個台灣人前往銅鑼灣的動機,開始對我不滿。
一度,我以為他要把我丟下車。
民主,等於混亂。這種論調不知聽了幾百回。全世界最怕自由會引起混亂的地區就叫華文世界。一黨獨政,宣稱因為人民準備不夠;政務官不下台,說是為了社會安定;政府管制言論,解釋為維護社會秩序。大陸朋友驕傲地說,現今世界又是恐怖份子又是溫室效應,只有中國最安定──嗯,如果你總是願意當那個知道你家飲水污染、奶粉藏毒的最後一人,當然,你有權宣揚你自以為的幸福。
自由所引發的混亂,不如它表面上看起來的沒有效率。登機時,航空公司總是安排乘客按照座位號碼先後入座, 美國一所大學做過實驗,發現不去控制人流、讓乘客自由入座時,登機速度最快,紛爭最少。美國城市作家珍雅各向來極力反對美國學院派那種一廂情願的城市規劃,即因人為計畫從來不能創造一個真實的社區,只有人類的自由生活才能撐起一座城市的筋骨。
因為,自由,不等於脫軌;如同,管理不等於控制。
歷史上,凡是喜歡像園丁修剪花園般管束社會秩序的統治者或政府,總是變成暴君或極權政府,因為,為了達成他們自己心目中的那張花園藍圖,他們便殘暴地除去任何他們看不順眼的花草樹木,如希特勒想要滅種猶太人,秦始皇決定焚書坑儒。
我的計程車司機又說話了,“有問題,他們會解決。 ”這就是關鍵所在:誰是他們。他們又憑了什麼可以不像你我一樣被監控。
遊行從銅鑼灣開跋,伴隨著“立即實施普選“布條的另一個標語:反對官商勾結。
人民怕的,並不僅是他們會不會解決問題,更怕的是他們解決問題的方法與手段其實不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又保障不了社會弱勢的生存;最最怕的是,社會的問題根本就是他們的自私人性。因為他們跟幾株特別壯碩野蠻的紅花霸佔了所有土壤養分,把其餘奄奄一息的植物都叫做雜草,欲除之而快。而他們卻託故為了花園整體的幸福。
就在香港遊行前一天,台灣舉行三合一選舉,民進黨大敗。如果北京政府以為這是因為統獨議題及中國市場壓力, 導致民進黨大失人心,那真是解讀差矣。民進黨的失敗,就跟連戰下台以前的國民黨一樣,都跟園丁的貪瀆嫌疑有關。差別在於,台灣的民主自由讓人民有權(就算是雜草)叫園丁下台。園丁的意識形態跟政黨屬派根本不是重點,而是他的政策、執行力與清廉要求。
貪瀆,腐敗,專權,這才是人類社會真正的亂象,而不是四十分鐘的塞車或一千字的新聞報導還是幾個裸露的女體。香港民眾向來一心只想保證舞照跳、馬照跑的小生活,過去幾年間,眼見空氣日漸污濁,維多利亞港越填越小,教育制度越來越畸形,終於不得不離開他們保守謹慎的中產階級生活,上街抗議。
因為,他們理解,缺乏監督政府的直接管道,他們的生活才會真正的失序。
就像世上的大部分計程車司機都保留最後一句結束談話的權力,我的計程車司機也不例外。他在我下車之後,轉過街角,透過車窗,朝我丟了一句,“普選能吃飯嗎? ”我沒有回話,一個參加遊行的香港人在我旁邊卻大聲喊回去:“普選跟吃飯一樣天經地義!”
是的,吃飯跟民主一樣都是不容質疑的基本人權。衷心希望香港很快就能使用除了飲茶以外的人權。
(2005年12月七日中國時報《觀念平台》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