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驗變成一項技能,就像一個人會吞劍、說法文、高空跳水,或懂得刺十字繡、駕駛帆船、一分鐘中打六十五字之類的特殊才藝,能放到個人履歷表上成為卓越經歷,在晚宴時讓你夸夸言談、自我表現。只要有了所謂的中國經驗,長春藤大學的洋學位也得敬畏三分。
中國正性感。每個人都渴望跟她發生一點關係。歷史上這並不是第一次。中國從來沒有過時過。義大利商人馬可波羅,明清時代的外國傳教士,十九世紀末的列強商賈,二十世紀初的紐約時報記者,二十世紀末的美國總統,一雙雙眼睛自以為在「發現」中國。每一個旅人回鄉之後無不大力推崇他們剛剛發現的舊世界。
打開每一份報章雜誌,新聞標題火辣辣地寫著:新中國;中國新面孔;中國新氣象;中國新希望;中國新城市;中國新電影;中國新搖滾;中國新中產;.......。新,新,新,離不開這個令人血脈賁張的單字。
那些進出中國、發現中國的人們,努力要強調自己眼中的中國都跟別人不一樣。
是的,是的,"我"看見的,絕對是一個不一樣的中國。"別人"的中國是一個無藥可救的鴉片鬼,空氣中浮動著腐臭已久的官僚氣息,音樂悽愴哀傷,器皿精巧卻陳舊殘破,狹小的胡同晃動著一張張佈滿橘皮現象的暗黃臉孔,上面鑲著細小狹長的眼睛,像陌生不可理解的惡魔般令人顫慄。男人都是腦子迂腐的懦夫,女人都是人盡可夫的妓女。
“我“的中國是一個高樓處處起、道路條條通的國度。去掉了偽善的孔夫子哲學,披上了現代企業的外衣。男人是官腔官調的生意人,女人則是既煙又酒的上海寶貝。那裡都能做生意,那裡都是錢。
當一個陌生人進入如此廣漠的世界,你怎麼行走,如何保護自己。許多宣稱擁有中國經驗的人此刻都化身為向觀光客兜售手工飾物的當地導遊,湧向你,包圍你,拉扯你的衣袖,請你信任他,要求你跟他走。他們總是說,中國很大,你永遠不知道水有多深,沒有一點「關係」,你那兒也去不了,什麼事也做不好。倒過來,有了關係,你儘可以像隻舉止傲慢的肥蟹橫行中國,把中國當作你家後池塘。
無論是誰告訴你這項真理,他們的句子都一樣:我有關係。你跟我談,就對了。
女人會說她跟軍政長的兒子訂過婚,弟弟娶了總理堂弟的女兒,手帕交是省長的情婦;男人炫燿他剛跟市長打完小白球,週末約了署長上山烤肉,政拹委員找他一起做投資說了好久,老婆跟國營企業老闆的太太每天一起喝茶。他在工商局有朋友,她在國稅局上過班。都熟。都認識。打聲招呼,什麼問題都沒有。
外來者先是驚嚇,然後諷刺,然後批評,然後不解,然後無奈,然後接受,然後習慣,最後他們也說:我來中國幾年了,沒有人比我更懂中國。只有我才有第一手經驗可以教導你認識中國消費者,引領你結交有力的官員權貴,我幫你做商業計畫書,你請我做顧問,給我一筆錢我幫你操盤。有我,你放心。
但你怎麼放心,當周圍所有的談判都不公開,交易都不明白、資訊都不分享。你的「新」朋友為你在海底用強化玻璃纖維打造了一條透明隧道,讓你可以安全地在中國這塊大海底下走動,巨型鯊魚敞開利齒四處游晃,偶而作勢撲向你,可是,正如你的朋友所說,牠們不能真正傷害你──是嗎?你人在深海底。耳朵聽不見一點點聲音。連海水也寂靜無聲。你的空氣,你的環境,你的存在方式,都是不自然的。
毛姆在中國旅行時遇見一個中國內閣官員。內閣官員在他面前感嘆中國的哀落,惺惺作態地為中國當時現況掉淚。「對我而言,最迷人的部分就在,整個談話之間我一直知道他是個惡棍。腐敗,無能,寡廉鮮恥,他不會讓任何人擋他的路。他是壓榨能手。」毛姆寫道,「把中國搞成一片他如此惋惜的絕望之地,他必定也享份功勞。」
(原發表於新新聞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