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入黨經驗
看到報章報導,國民黨黨史館主任邵銘煌在受訪時拿出三立電視台「大話新聞」節目主持人鄭弘儀及固定來賓陳立宏當年入黨的資料,並諷刺說:「如果國民黨真的那麼爛,讓鄭這麼厭惡,為什麼當初鄭弘儀不乾脆加入民進黨或參與民主運動?還選擇加入國民黨?」坦白說,聽到邵銘煌這麼說,我非常愕然。心想,國民黨會倒台,還真不是沒理由。有這種人在黨部裡興風作浪、濫出怪招,要讓這個黨覆亡,還真不需要敵人。
不過,在這個資訊大公開的時代,什麼祕密都藏不住。即使未經當事人允許而公佈個人隱私,是一件非常下流且不道德的事,但與其等到有一天被人家掀出來作文章,倒不如現在先來個坦白從寬。於是,我決定公開承認。是的,和陳立宏、鄭弘儀,甚至是許信良、陳水扁…等人一樣,我也曾是一名國民黨員。
我是在1984年入黨的。那年,我是世新二年級的學生。
其實,早在高中時代,教官就常常在軍訓課時向我們宣導入黨的好處。只是,那時對政黨、政治一點概念都沒有的我,怎會想到要入黨呢?我也曾回家問過老父,該不該入黨的問題。在那個戒嚴加威權統治的時代,在那個縱然有些思想與當道不同,也不敢輕易表露的年代,父親什麼話也沒有多說,他只是很隱晦的點出:「或許不必急於一時吧!要不要等你再大一點,自己有了判斷能力,覺得加不加入政黨對你的人生會不會有些什麼影響或幫助時,再做決定吧。」
當時,年輕的我不明白父親這番話的深意。在這個「除此一家,別無分號」的時代,入黨其實就意味著向統治者表態效忠,期待親吻權力的戒指,而這正是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知識份子所不齒的行為,但他又怎能講那麼多、說那麼白?可是,既然父親都這麼開了口,所以,我也就沒加入國民黨。我還記得,當我拒絕教官時,他臉上的表情是如何的複雜與不可置信。我也記得,此後,他至少三次單獨約談我,告訴我,他不是每個同學都吸收,他看我是個可造之才,他欣賞我、肯定我,才會想要吸收我入黨。
他也一再跟我宣稱入黨的好處。例如說,高中時代,參加黨務會議時,可以有免費的養樂多喝(坦白說,這一點最讓我心動,因為養樂多是我最愛的飲料);當兵時,可以當政戰士或常放榮譽假;出社會工作時,有黨部的背景也會比較好找工作。不過,我都沒被說動。
到了世新念書時,學校裡頭就已經有了公開的「知青黨部」,這些學生黨工吸收同學入黨,已經是光明正大、敲鑼打鼓的幹起來。就和校園社團拉學生入社沒什麼兩樣。
我那時也沒入黨,而是加入了一個服務性社團「汎愛社」。之後,大概是表現還不錯吧,就在一年級寒假那年,被社團派到救國團參加大專康輔訓練。受訓之後的代價就是,爾後社團每有舉辦活動、晚會,我都成了在台上帶活動的那個人(當年有個很爆笑的帶動唱人物,叫「戴老師」的,我就像那個樣子)。
等到一、二年級交際的那個暑假,一名在知青黨部擔任常委的學長突然跑來找我。原來,他們要在暑假舉辦幹部訓練營。一切都籌畫好了,但缺一名帶活動的團康好手。他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要借將囉。而我,和這名學長的交情還不錯,加上又是要我帶活動,與我的興趣相合,自然一口答應。
活動開始前一個禮拜,學長突然又跑來找我,一邊搔著頭,一邊很不好意思的說:「我們這個幹訓,是國民黨的幹部訓練,所以,所有的工作人員都一定得是黨員。我後來看了資料,發現你還沒入黨…這樣吧,你就把資料填一填,我當你的推薦人,保證一定過關。這樣,你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在訓練營中帶活動了。」
那時,我真的很喜歡帶活動。所以,也沒多考慮,就填了資料。而我,也就這麼糊里糊塗的成了國民黨黨員。
到了二年級要升三年級時,當初找我入黨的那名學生常委也要畢業了,他想找個人接任,就找我去談談。說實在話,我加入國民黨,也只是為了帶活動時取得一個合理的身分,對黨務更是一點興趣也沒有,再加上,那時的我,正在狂修校園戀愛學分,被我追求的學妹聞訊後,幽幽的說:「你平常很忙,我們相處的時間原本就不多,你如果去接了常委,一定就會更忙,我們就更沒有時間相處了。」
所以,我終究沒去接任常委。
我沒看過我的入黨資料,不知道當年的上級輔導員是怎麼評述我的。但我想,評價應該不差。一方面,我是學校黨部常委推薦入黨的,二方面,在學校時,我還蠻活躍的。但我也很懷疑,這些考核資料裡,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依我在校園裡的經驗,每年固定會有社團評鑑、區黨部評鑑,那時,我們幾個學生都得熬夜趕資料,有時還得徹夜不眠。而做出來的那些資料,三分真之外,總帶著七分假。誰能相信,這些可信度極低的資料擱在倉庫裡幾十年後,被翻出來時,就成為黨史館主任品評一個昔日黨員的依據。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退伍之後,我到中華日報服務。中華日報是一家黨營媒體,但能進去這家報社,倒不是因為是國民黨黨員的關係,相反的,進到報社後,被人事室發覺我是黨員後,不由分說,每個月的薪水袋裡自動扣掉70元的黨費,連抗辯的機會都沒有。
再過一年,離開了中華日報,從此,我就成了失聯黨員。
幾年之後的某一晚,心血來潮的我突然想要把書房來個大掃除。在東翻西找下,陳封已久的黨證竟意外從抽屜的最底層中被我挖出來。看著那本藍皮小冊,心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我不知道這種厭惡感從何而來。或許是早年那個資訊封閉的時代,被灌輸了太多的黨國思想教育,但等到自己有了判斷能力,又接觸到大量的資料後,發現國民黨原來還真幹過那麼多狗屁倒灶的事,之後,對自己長年以來一直活在一種被欺騙的情境中,油然而生的不滿與憤怒吧!總之,當下,一股衝動,我猛力一撕,想把黨證撕成兩半。結果,卻發現黨證封皮並非紙類,而是一種類似塑膠的材質,撕了半天,撕到手痛了,還是撕不破。無奈之下,只好點火把它燒了。
就這樣,我結束了與中國國民黨之間的關係。
另外,對於國民黨黨史館主任邵銘煌說,鄭弘儀後來並沒有辦理退黨,也沒有被開除黨籍或停權,「一直到現在都還算是國民黨的失聯黨員」。這樣的說法,我有很大的異見。
我也沒有辦理退黨,也沒被開除黨籍或停權。但如果有人說我現在還算是國民黨的失聯黨員,我一定會覺得說這句話的人得了失心瘋,而且是個喜歡猛往自己臉上貼金、拼命打腫臉充胖子的爛人。試想,一個人若早已多年不繳黨費、不參加政黨活動,甚至已經到了公然批判這個政黨的時刻,這個政黨還厚著臉皮說:「哎呀!你還是我們的黨員啦!」這不是厚顏無恥是什麼?
國民黨為什麼不想想,人家為什麼離你這個政黨愈來愈遠?如果這個政黨真的好到那種程度,黨員人數應該扶搖直上,而非日薄西山,只剩一口氣在喘吧!套一句林火旺老師說的話:「以前,拒絕加入國民黨,要有勇氣;現在,加入國民黨,要有勇氣!」可笑的是,到了現在,在國民黨內,還有一群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傢伙,還在大談當年勇,還在以為黨即是國,還在指控別人背黨叛黨,渾然不知自己的政黨已經快邁向覆亡之境。這樣不知反省的政黨、這樣不知自我檢討的黨工,不唾棄它,還真不行。
鄭弘儀、陳立宏都是舊識。寫這篇文章,倒不是要挺他們。只是覺得,在這個年頭,還有人在用翻舊帳的方式修理人,真是無恥加三級。不管鄭弘儀、陳立宏的政治立場有沒有轉變,國民黨該想的是,為什麼自己留不住人?如果出走的,不是人才,自然不值一提;如果是人才,卻這麼漸行漸遠,該被苛責的,是這個政黨?還是出走的人?
再套一句施明德說的話。那年,酒後,我問他:「為什麼幹過民進黨主席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施明德黯然的回答:「走的,都是堅持理想的;留下的,都是屈就現實的。」
所以,能不能麻煩一下,請這位邵主任閉嘴?國民黨實在不需要再靠這種人繼續自曝其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