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新聞自由

我們今天在這裡談新聞自由，那種感覺，是很悲痛，又很無奈，更覺得諷刺。

是什麼原因讓我們五味雜陳？因為，一家在台灣經營了十二年的有線電視頻道，一家完全由在地新聞從業人員組成的經營團隊，只因為在過去的五個月內，連續針對政府重大施政弊端深入挖掘、窮追猛打，如今竟然被貼上了「中資」、「匪台」的標籤，面臨了很可能被撤照關門的巨大壓力。在這個時候談起新聞自由，毋寧是種諷刺。

可是，新聞自由不是普世價值嗎？阿扁總統不是曾經學過傑佛遜的說詞，宣示：「如果讓我選擇，我寧願選擇有媒體而無國家。」怎麼言猶在耳，寒蟬效應卻接踵而來？當國家機器如大軍壓境般的傾巢而出，針對一家媒體威脅要讓它關門熄燈之際，我們突然發現，所謂的新聞自由，竟然脆弱得像一張薄紙，一戳就破。

媒體作為社會公器，負有監督政府、匡正時弊的重大使命，它永遠必須站在執政者的對立面，以雞蛋裡挑骨頭的態度，去督促政府不得逾越人民所賦與給他們的權力。所以，當媒體以放大鏡來檢驗政府的施政時，執政者或許覺得刺耳，或許覺得不悅，但只能忍受。這是任何一個國家的民主之所以能夠存在，自由之所以能夠維繫的最主要原因。沒有了媒體，就什麼都沒有了。

十七年前，鄭南榕為了維護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而在他創辦的雜誌社辦公室內引火自焚。他的遺孀葉菊蘭，如今貴為高雄市長。陳水扁先生，當年為了蓬萊島雜誌的一篇文章，被控誹謗，還因此下獄。如今，他貴為總統。那些當年在黨外時期，抱著被警備總部查禁的雜誌，偷偷拿到市面上販賣的年輕人，如今個個位居廟堂之上。問問他們，知不知道言論自由、新聞自由的可貴與重要？問問他們，當年是如何為了突破政府的一言堂，干冒失去自由的危險，而奮力發聲？如今，一旦媳婦熬成婆，怎麼比當年的惡婆婆更可怕？

手中握有權柄的人都知道，只要敢，他們沒什麼做不到的事。他們可以拿一堆似是而非的理由，甚至連理由都可以莫須有，就飭令讓一家媒體關門。他們可以拿這種大動作，讓媒體知道，這個時代，面對這個政權，只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但是，除非這個政權可以讓全國人民都從此噤聲，否則，一家媒體被關掉之後，它只會像蒲公英的種子，隨著微風四散，自由的思想只會愈散愈廣，它不會從此止息。

聯合報的創辦人王惕吾老先生當年面對李登輝總統大力打壓時，曾經說過：「有一百年的聯合報，沒有一百年的李登輝。」這就是媒體與統治者最大的區別。手中握有權柄的人，不能不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