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當天早上不到九點我就被護士搖醒,護士們七手八腳把我放到另一張床上,一面大聲問我:「家屬呢?妳的家屬還沒來嗎?」,我說我姐知道我九點要動手術,她等會兒就到了。後來護士打電話給我姐,我姐說她在路上馬上就到了,叫護士先把我推到手術房就是了。我姐就是有種異於常人的幽默感,她不知道從那兒得來的訊息,說現在每三人就有一人罹患癌症,得知這可怕的數據後,她有天跑來跟我說,她跟男友討論過了,既然每三人就有一人會得癌症,那她跟男友可否跟我一組,這樣我們三人裡就已經有我當代表得過癌症了,她們另外兩人就可以免疫。嘿嘿,她還挺得意的。屁啦!無聊,誰跟你一組,閃一邊去啦。
其實我對這次的手術並沒有很大的恐懼,畢竟不是風險很高的手術,像有人開腦或開心臟之類的,充其量只是把乳房一塊脂肪挖掉而已,我想只需要局部切除還是給了我很大的安慰,唯一讓我比較擔憂的是前一天醫生提到,雖然檢查結果狀況良好,但有些特殊情況儀器看不到,如果開刀開下去才發現有問題,就可能會改變手術方針,也許會全部切除甚至更糟,這種情形機率非常低,但還是要事先告知我。這件事多少影響到我的情緒,當初細針抽取結果得知自己不用全部切除,偷偷竊喜了一下,但人對於自己的幸運很快就忘記了,變成覺得是理所當然,如果現在又告訴我,其實要全部切除,我一定會大受打擊,上帝原諒我,我之前不應該不知感恩,偷偷暗爽,還真以為自己比小倩堅強又樂觀,嗚嗚~。
手術房就是很冷很冷而且亮的刺眼,最厲害的就是頭頂上的手術燈,戲劇裡演到動手術,都會有「啪」一聲,手術燈亮了的情節,這個燈一開,一切都變的好不真實,周遭的景象就像曝光過度的照片,迷迷濛濛的,我聽到醫生對我說:「頭可以偏過去一點嗎?」,我很聽話的把頭努力的歪向一邊,然後醫生又說:「太偏了,回來一點」,我又把頭擺正,之後我就睡著了,完完全全的睡著,什麼都不記得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恢復室了,四肢還沒力氣的我只覺得一陣噁心,護士趕忙拿了塑膠袋給我,但也沒吐出什麼東西,因為從昨天晚上就禁食了。我聽到護士到外面去叫我的家屬,然後恢復室的門開了,我被一路往外推,雖然麻醉還沒完全退,但我拼命的抬起手,終於,摸到了開刀的部位,好險,我的胸部還在,這時候我看到姐姐向我跑來,不停的問我覺得如何,我鬆了一口氣說:「還好啦…..沒事。」
回到病房,護士幫我吊了點滴,大家七手八腳把我安置好,我是右側乳房開刀,手術後在腋下接了一個引流管,讓血水可以排出來,所以現在我只能用左側手臂吊點滴,因為這樣身體兩側都不能翻身,我只能直直平躺著,這樣其實很不舒服,我習慣側身睡覺,而且一定要抱著大棉被,夏天冬天都一樣,有時候出門在外,旅館床上竟然只有一條薄薄的毯子,遇上這種情況,我就會失眠完全睡不著,但現在的我真的太累了,顧不了這些,隔壁的老太太也從開刀房回來了,但她情況不太好,一直嘔吐,我真是累了,竟然就這樣平躺著伴隨老太太的嘔吐聲睡著了。
睡了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了,我覺得狀況還不錯,護士來看過我,交代一定要下床上廁所,我姐看我心情還不錯就陪我聊天,她說今天手術等了好久喔,她跟男友只好聊天打發時間,聊著聊著就看到醫生從手術室出來了。
我姐男友立刻說:「我們是不是應該跑去問醫生說,『醫生,請問現在狀況如何?』」。
「但是醫生看起來好像沒要找人說話的樣子。」我姐看了一下醫生說。
「可是…,」我姐男友楞了一下,「電視劇都是這樣演的啊!」
為什麼我得癌症這件事,一整個都像是連續劇呢?
晚上起來上了廁所後,覺得肚子好餓,因為從昨天晚上就沒吃東西了,晚飯送來時我很興奮,但才吃了一口就覺得噁心,一定是麻醉還沒全退,全身麻醉醒來真的很不舒服,只有麥可傑克森才要沒事全身麻醉。
因為不舒服我早早就睡了,隔壁老太太已經好多了,我姐睡在旁邊的家屬床上,看起來很不舒服,她今天一天很辛苦了,不過明天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隔天早上醒來我覺得神清氣爽,麻醉的不舒服已經消退,醫生到病房來看我,說情況不錯,並沒有發現擴散,淋巴結的化驗報告還沒全部出來,但看起來應該沒問題,如果我沒覺得那裡不舒服,今天就可以出院了。聽到這樣的消息當然很開心,我巴不得立刻就跑回家,但肚子真的太餓了,所以我跟姐姐先到樓下餐廳吃早餐,能好好的吃飯真是太舒暢了。
吃完飯回到病房,護士來教我如何處理引流管。術前教育的時候,聽到要接引流管,我和小倩都覺得很不舒服,畢竟從身上接條管子總讓人覺得很恐怖,好像某種疾病殘障一樣,但引流管並沒要戴一輩子,只是便於讓術後的血水流出,所以我想忍一下就是了。
這條從腋下接出的管子末端是個塑膠小容器,我每天都要察看小容器中血水的量,小容器滿了要拆下來,把裡面的血水倒掉。護士要我自己操作幾次給她看,確定沒問題才能讓我出院。除此之外,我還要學習如何綁好纏繞在我胸部的彈性繃帶,一定要確定繃帶綁緊了才行,有鬆脫的情況就要重新綁好,這部分我一個人做不來,需要旁人幫忙,所以我姐也在一旁學習。
所有事情都確定妥當後,我終於可以出院了。我把所有東西通通塞到背包裡,迫不急待的要出院,隔壁老太太還要住院觀察,她的家屬發現我開完刀隔天就狀況不錯要出院,感到很吃驚。就在我急匆匆的要離開病房時,一個小護士跑進來,發現我要出院了,立刻攔住我,說她還要幫我量一次血壓才行。原來是量血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有什麼突發狀況,會讓我出不了院。我覺得自己急急忙忙的樣子,好像醫院再三分鐘就要關門,再不走就會被鎖在裡面出不去了。
回到家後,我大大鬆了一口氣,還是家裡好,我立刻爬到床上,結果發現繃帶鬆了,我叫姊姊幫我綁好,結果她還是綁的鬆鬆的,我覺得很不高興,她根本沒跟護士學好,我很不耐的抱怨起來,結果姐姐嘆了一口氣。我想她最近一定累壞了,昨天睡醫院的床一定沒睡好,我也實在太任性了。不過能回到家睡自己的床真好,我的大棉被和軟軟床,愛怎麼睡就怎麼睡,真是太舒服了。
我很快就睡著了,完全的放鬆,絲毫沒去想緊接著最辛苦的化學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