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年輕的醫生開始跟我解釋切片手術,他建議我使用一種新的機器叫「麥瑪通」,是以粗針抽取的方式將腫瘤取出,比起傳統需要切開縫合的手術,傷口不但小(不到0.5公分),而且做完手術就可以回家,唯一麻煩的地方是目前健保並不給付,需自費一萬元,醫生希望我能夠考慮看看。
回家之後,我跟姐姐討論醫生的建議,其實也沒什麼好討論的,如果醫生告訴你這是一個很好的方式,病人多半是照著做,因為這些事情我們完全不懂,一直到後來我換到別家醫院,才知道之前的細針抽取就可檢驗出腫瘤是惡性還是良性,根本不需要花錢用到這台了不起的新型機器,我想是這位年輕醫生自己很想試用這台機器,而我這個白痴病患不但出錢讓他使用,還出人供他實驗,我終於理解為什麼可以有這麼多關於醫院黑幕的影集和電影,素材永遠不虞匱乏,醫院實在是太不可思議的地方了。
手術那天我準時到醫院,報到之後就在手術房外等候,不知道是這層樓特別冷,還是我的焦慮不安消耗了熱量,我覺得自己在微微發抖。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種等待真是一種煎熬,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遲了快一個鍾頭,「到底還要等久?」我詢問櫃檯小姐,她表示因為之前的手術有些狀況,所以耽擱了,我回到座位繼續等候,過了將近半個鐘頭,我終於受不了跑到櫃檯抗議:「太誇張了,這樣等下去誰受的了啊,我不開了!」說完立刻拿起包包轉身要離開,裡頭的醫生聽聞連忙跑出來,解釋說,因為今天並不是輪到他使用手術房,所以要等空檔時間才能開刀,前面的醫生就快好了,麻煩我再等一下,聽到醫生這樣說我也只好無奈的回到座位繼續等候,現在想來,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理由?他為什麼不等到他可以使用手術室的時候再幫我開刀?還擠別人空檔,真的很隨便!
在我抗議「不想開了」沒多久就輪到我,我換上手術服躺到手術檯上,這裡非常非常冷,冷的我不停發抖,抖到連手術台都震動起來。我看到正上方的手術燈,就像電影場景一樣,啪咑的亮起來,然後一群穿著綠色手術服戴著口罩和浴帽的人向我圍過來,因為不是全身麻醉,我可以聽也可以看,這群年輕的醫生非常高興的搬出新機器,開始在我的胸部上鑽洞,一面小聲但熱烈的討論著,我還是不停的發抖,但沒人理我,我聽見他們興奮的討論機器的用法,甚至還發出了嘻鬧的聲音,「到底有多少人呢?我真想數一數,看看有多少人參加這個新機器啓用party。」
在我覺得自己就快凍死的時候,手術終於結束了,醫生拿著一塊透明抹片到我眼前,指著上面一條條黃色的東西,說:「妳看,這就是妳的腫瘤,要拿去檢驗的。」我瞄了一眼,有點噁心,好像脂肪一樣,這時終於有一位年輕女醫生注意到我在發抖,說道:「唉喲,妳怎麼抖成這樣,很冷是不是?」說完就離開了,party結束,我被推到恢復室。
進到恢復室我終於覺得不那麼冷了,心情也放鬆下來,我聽到護士跑出去叫我的家屬,但我是一個人來的,我以為是個簡單的手術,護士回來問我是否有家屬陪同,我說沒有,她也沒表示什麼,只我休息一下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沒感覺有任何不舒服,畢竟小於0.5公分的傷口並不會有疼痛感,而且也只是局部麻醉,休息夠了我就換上衣服回家。我的右胸因為手術包紮變得好大一塊鼓出來,明顯的左右胸不對稱,我很害怕路人會覺得我很奇怪,而且不巧的,我還穿了一件胸部中間有個小洞的衣服,隱約可以看到裡面的紗布,所以回家的路上我都駝著背還用手刻意擋住胸部,就這樣遮遮掩掩的回到家。
到家之後我姐問我狀況如何,我說她們把我的腫瘤抽出來了,「所以腫瘤沒了?」我姐問道,我回答「是啊。」「所以就沒事了嗎?」「應該是吧!」當時的想法真的天真,還以為腫瘤拿了就沒事了。
一個星期之後我回醫院看報告,醫生看到我是如臨大敵,他將我超音波的片子一張張仔細貼在光箱上,然後像要發表演說一般站好,清清喉嚨,慢絲條理的指著片子說道:「檢查之後我們發現妳的腫瘤是非典型的….,」這件事他已經說很多次了,我心裡不耐煩的想著,「從片子上來看,妳的腫瘤形狀比較寬…嗯……一般來說….如果腫瘤的形狀….嗯…..是寬大於高的話….」醫生停頓了下來,似乎在尋找恰當的用語,「就是非典型的…..也就是說應該….嗯…」醫生又開始猶豫,「是惡性的!」很肯定的,我脫口而出的說了,「對!」如釋重負的,這位年輕的醫生終於說出口。
哈,我能說什麼呢?這個醫生不但醫術令我懷疑,連告知的技巧都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