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馮唐的《三日，十四夜》。

繁體中文版當初要在台灣出版時，我是答應了出版社作推薦的。一言以蔽之，這是一本重點在於「說渾話」的書。說是與之前的《萬物生長》、《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同一系列，或可合為三部曲一觀。我尚未看過《萬物生長》、《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如果要談對馮唐小說的整體看法，不敢在資料不足的情況下妄作論斷。因此本篇文章只專注談《三日，十四夜》這本小說。

首先，請容我大段地、完整而不刪節地引用柯裕棻的介紹：

馮唐是個才氣縱橫的作家，他的文字大開大闔的，像北地的沙塵暴長驅直入沒有一點猶豫。他的每一個句子都漂亮流暢得像是直接從胸口掏出來，渾然天成熱血得一點矯飾也沒有。如此優越的敘事能力叫人羨慕，語言文字對他而言似乎不是身外之物，也不是後天的學習，完完全全像是他身上的一個隱形開關，彷彿世上沒有他不能說的話也沒有他說不清楚的事。他的文字漂亮得不知天高地厚。
這是一本關於青春尾聲的故事，它充滿了年輕男性的夢想、慾望、掙扎、困惑、愚蠢以及幻滅。它看起來非常大膽而且色瞇瞇的，全書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生殖崇拜和性幻想，可是讀者最後會發現，這不是一個色情故事，它如假包換竟然是個純情故事。這個色膽包天的敘述者其實只是個有點傻氣害羞的孩子，他面對世界的時候不知所措，他想抓住的東西總是從指縫溜過，他也不知道是被自己騙了還是被世界騙了。那迷惘和憤怒像是沙林傑的《麥田捕手》，那失落和困頓像是亨利米勒的《北回歸線》。


我完全同意這兩段的說法。柯裕棻的評文本身便極精彩（散文高手當之無愧），但其實並不誇張。馮唐的文字就真是那麼漂亮流暢──用我自己的語言說，稱之為「口才真好」（就是那種話很多、口才很好、速度極快的大陸人的感覺）；準確一點，叫「真會說渾話」；借用馮唐自己的腔口，「我肏他媽特牛屄的渾話」。而除了黃色笑話之外，或許是我自己也曾是個醫學系中輟生的關係，看馮唐用醫學名詞開玩笑也覺得相當過癮而親切。整本書寫得算是相當迷人了。

但不是沒有缺失的。在此先引用一下駱以軍為《三日，十四夜》撰寫的序言（同樣接近兩大段完整引述）：

……《三日，十四夜》這本書藉著馮唐一貫的《麥田捕手》式眼睛追憶、反覆刷塗、閑男鬧女大小胡同漫晃，而成立的北京「清明上河圖」卷軸畫，所有正在發生的事已發生過了。卻在故事末尾，讓「我」縱身一躍，跳進那個現代主義傷害的黑暗深淵。我以為，之前的傷害形式，用中國抒情傳統之詩詞、筆記、儒家老莊……之話語，或可溫柔敦厚、浮雲悠悠、感懷悵然支拄起來；但《三日，十四夜》書末驟轉的「黑暗之心」（譬如柳青、小紅），西方有費茲傑羅、有卡謬的《異鄉人》，有福克納的《熊》、《聲音與憤怒》。他得面對完全的，歪斜與壞毀。
……馮唐是個奇數。他得天獨厚在新舊衝突的城市語境裡天花亂墜地盤球，「語言本身即藝境」，那讓人目眩神迷，忽焉前忽焉後的北京話兒，突然，他獨自站在球門前，得射門了。

駱以軍的比喻極其準確。馮唐盤球盤了半天，光是盤球本身便好看得不得了。問題是，還有最後一關要過：寫那些「純情故事」，那些「純情故事」裡的困惑、失落、背叛與傷害，寫到了最後，到底寫出了什麼「深刻」的東西沒有？盤球過人，花招百出，那射門到底是進了沒有？

這讓我想起一段許久許久之前的閱讀經驗：蕭麗紅的早期作品《千江有水千江月》。人情世故、習俗日常無一不美，貞觀與大信這對現代偶像劇一般的儷人（指的不是外表之俊美，而是心地、才情之清朗溫柔），其相知相戀更是令人打從心底為他們歡喜。怎地讀到最後，發現兩人非但突然分手，而且還「分得莫名其妙」？

這是蕭麗紅在故事結構上的失誤了。由此，我們同樣可以看見馮唐在《三日，十四夜》中力有未逮的缺損：作為女主角之一，柳青的現身有些交代不清（呃，我剛剛發現，在《萬物生長》中柳青也是個人物；或許我該三部曲全讀完之後再來重新評估這一部份），而男主角秋水與柳青的情感面貌也像是上了馬賽克，五官輪廓不甚分明。當然更大的問題可能出在第一女主角小紅身上。若是我手邊的資料並無誤差，小紅似乎在《萬物生長》、《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中都未曾出現；然而小紅與秋水之間的情意卻堪稱《三日，十四夜》之核心，那最後傷害之關鍵──在駱以軍的評文筆下，那便是盤球後的「射門」與現代主義深淵中的「黑暗之心」。可惜的是，相較於其他部份那些絢爛煙火一般、華麗巴洛克風格的生殖器笑話，小說在這裡的準備顯然是稍嫌不足的。那激情與肉慾齊飛，男屌女屄共一色的「十四夜」，那愛意滿盈又荒淫無度的兩星期，原先頗有無止無盡、地老天荒之勢；但由於小說前半的漂亮渾話多半皆與小紅無關（我們因此對秋水與小紅兩人的壓抑體會不深），「十四夜」之後的收場又太過迅速（我們因此不甚理解這場「毀了小紅一輩子」的愛戀何以竟是這般終局），在我看來，那射門的一球終究是擦中了門楣，彈到界外去了。

然而話說回來，如前所述，盤球本身還是「漂亮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或許光是欣賞此一語言之奇觀也就值回票價了。這是一本值得一讀的小說。


（20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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