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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篇:
借來的時光:序伊格言的小說(1))...
在這本小說集裡,最讓我在閱讀時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的是〈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這篇小說讓我想起我的同世代小說家某些篇令人難忘的美好小說。譬如賴香吟的《霧中風景》、黃啟泰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導讀〉,或是董啟章的《安卓珍尼》。這些篇小說幾乎同在處理一個主題:愛的失能、溝通的棄絕與人際關係之故障,於是一個繁花湧現的內向視景便成為「針尖上的琉璃塔」:感性爆炸的「過於喧囂的孤獨」。那是一個寂靜的、自我封阻的世界。如同黃錦樹在〈他者之聲――論黃啟泰的《防風林的外邊》〉文中所提到的「原來事物的本身並不屬於我――原來我是個他者」與「附魔」,一種與齊克果《誘惑者的日記》(瘋子般的詩人掌控美的倫理之詮釋權柄)和法國新小說家們將敘事擊碎成全然客物皆僅一牆之隔的,「對於意識主體瀕臨消亡的哀悼」:「……一個攝取物象光影的目光(如照相機),一介於沉默呢喃之際的聲音,介於分裂的主體,許多篇章的敘事總是從一個地方出走,到介於熟悉與陌生之間的他方(散步到他方),然而所到達的他方並非目的地――因為目的地實際上並不存在(沒有外在的、客觀的指涉),一如夢境(和現實生活恆處於一種複雜的象徵隱喻關係),因而出走本身即是目的,它沒有外在――一切都是內在,內部的風景。」(《謊言或真理的技藝》,黃錦樹,台北:麥田,二○○三,頁四○八)黃文且引巴什拉的話:「在這樣的孤獨中,回憶呈現為一幅幅的圖畫。背景的重要性遠遠勝於戲劇情節。悲傷的回憶至少呈現出憂鬱的寧靜。」我冒昧地將黃錦樹這段評析黃啟泰作品的文字抄錄挪借以注伊格言的〈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實因伊在此處擬造了一個奇異的祕境,一個時光機器。那似乎是每一個睜眼瞠視整幅二十世紀小說星空的年輕小說家,都必會自我繪製的一幅,《伊凡的少年時代》(我另外還聯想到像黃國峻《度外》、《盲目地注視》這些具有強烈指涉效力的標題)。超能力。鐵道旁火車經過的震動。戰爭的陰影。同儕被獵殺的恐怖與孤獨。無以名狀。夢中沼澤般的傷害並幸福的源頭。通常是一靜止時光。它同時是甜美的自我童話反饋的「世界末日」,但亦是面對無涯洶湧真實世界的眼瞎目盲、認識論的無能(宗教性墮落)之「冷酷異境」。在〈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那個末日印象的、內在視景的祕境,並不同於他其他篇章的,作為一種不斷重返、重描的,最後的曝光照片(包括〈遊樂場〉那靜蟄後崩塌、地球儀傾倒的最後一幕);這個小說從開始,這位叨叨不止(或自言自語或對一位可能不存在的讀者作私密告白)的「作者」,便置身在一座「連日來的陰雨使得那塊原本十分鬆軟的沙地彷彿成了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地基不斷被侵蝕流失的,可能隨時會塌倒的小屋(小說結尾那棟屋子果真倒了)。空間上如此,時間上則是「……也像是一盞緩慢流逝而卻持續存在的時光。彷彿在我閱讀著你的來信時,時光化身成為自窗沿蜿蜒而下的雨水,在蒙上了一層薄霧的窗面上劃下一道道曲折的流紋,乍看之下似乎靜止,但卻持續不斷地悄悄改變著曲線的弧度。」在這個緩慢傾頹,肉眼難辨而近乎「微物之神」的光影挪移,僅由於感性主體近乎不祥預感之暗抑焦慮,這個「作者」似乎戀人絮語(或近似七等生的《思慕微微》)地在「回信」中巨細靡遺描繪著他在那間孤獨之屋裡的種種――間或回憶他與昔日戀人L之間的某些「沒有清楚輪廓的,往事的顏色」之殘斷畫面;此外會提及一位既作為「作者」與外界聯繫又隱約像是侵入者的女編輯X。這位X替孤絕的作家帶來外面的一篇篇文評,且不斷勸告作家搬離這個孤立危頹小屋,搬進城市――然而這位「作者」,不斷地告訴他正回信的「讀者」,啟動著這個靜止的「世界末日」,這間小屋的印象畫派的時間咒囈之解除的,竟是「展讀著你每日沾濕了露水或雨水的來信」,「當我在作品之中暢談著關於繁殖與情愛的孤獨與再生,我便持續地接到你這樣從不間斷的來信」;這裡,這個「作者」,這個「我」,竟不再是齊克果在《誘惑者的日記》中那個主宰意義之內盛物的華麗雄辯的詩人,他成為「被引誘者」,被那些我們無法看到的(或不存在的)來信所描述,從而迴身描述自身,「回信」,「……彷彿看見你我之間那些大致吻合的缺口,……也遺落了些完整。……我卻也同時不由自主地擔憂著這些切裂形式的絕滅。於是我變本加厲地緊閉門戶,像是要鎖住一些自己也無從全然意識的身體與精神。」
溝通之滅絕。我寫故我在(朱天文語)。但同時焦灼著「真正內化的材質無從援引」。我想〈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絕對有資格放置在伊格言這位光芒耀眼的年輕小說家,那個王安憶稱之為「處女作」的地位──王安憶說,處女作裡的一些東西可能是日後永遠不可再得的,未必是第一個作品,卻帶有非常純粹的感性,顯示出創造力的自由狀態――在這篇小說裡,伊格言似乎擬造了一條時光隧道穿過整整大他十歲的,我這個世代(黃錦樹稱之為「內向世代」)的小說夢魘的核心(或曰困境):你如何穿透布希亞、羅蘭‧巴特或詹明信的死灰眼瞳去重習素描;如何從照片、複製物、媒體裁切之奇誕故事……這一切廢墟垃圾中重新啟動一個「完整」的小說旅程。然而這篇小說中的隱抑躁鬱似乎亦給那個「虛稱作者」設下了一個艱難的提問。一如舞鶴在《餘生》中一段動人的話:「……每天,我在部落散步的時間增多了,我披著一件黑大外套,在部落的這裡那裡駐足凝視,我用心靈一次又一次將影像定格、固著成為映像,在我浪蕩的生涯中,沒有一處可以安置大批的底片、照片或錄影帶的地方,我已安於只剩一只布包內有紙筆的生活,我大學以來每一段生活所積累的書籍、雜誌日常用品甚至辛苦『爬梳』影印的資料,在搬動時都放棄了……我應該是進入泰雅母語的內在,而不是疏離的回到『歷史現場』觀照一個『歷史事件』,我不是凌空俯視看到模糊的整體,便是夾在事物的間隙仔細看到了局部,兩者湊合起來便是我從事的工作嗎,我願望我散步島國只深深的凝視而不作任何的記錄、批判或結論,但這樣的散步可能嗎?」(《餘生》,頁二四六)
...(待續)...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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