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盛夏之前,老師們原本說著天皇是『神』,要我們朝著相片膜拜,還說美國人不是人,是鬼、是野獸;突然間他們還不在意地說著完全相反的事情。完全不提之前的想法、教法錯了,現在需要反省,只是非常自然地改口說,我們天皇也是人,而美國人則是朋友。」
─大江健三郎,為什麼孩子要上學,陳保朱譯,時報出版,2002

(圖片引自網路)
結束了武士三部曲─《黃昏清兵衛》(2002)、《隱見鬼爪》(2004)、《武士的一分》(2006)題材的拍攝,山田洋次又回到擅長的溫馨、庶民主題,2008年的這部作品《母親》(Kabei)原作是長年擔任黑澤明導演場記的野上照代,根據幼時的回憶改編的感人真實故事。
故事背景是1940年代(昭和年間),二次大戰時期。山田洋次聚焦在一個平凡小家庭中的母親,為什麼是母親?父親去哪了?影片開始的幾場家人吃飯、
小木屋內的家人互動,帶出劇中野上這一家人的個性與感情。用日常生活場景來雕琢出主角特質,這也是山田洋次的擅長之處。某天半夜,警備特務闖進野上家,翻
箱倒櫃、扣押書籍,並在妻女面前,強行綑綁帶走野上。野上犯了什麼罪嗎?(這也是小孩子們的疑問。對於犯罪的定義,妻子與野上的老師也帶出一番法哲學的省
思)野上會被關多久?何時會被釋放?
原
來,野上就是所謂的「思想犯」(在民主時代,這種名詞已經絕跡)(但片中野上並沒有做什麼鼓吹或是激烈的運動),而所謂的「禁書」,就是《查拉圖斯特拉如
是說》(尼采)、《判斷力批判》(康德)這類的書。和我同場看《母親》這部電影的,有很多都是中老年人,我不知道他們看到原本雖然窮困但是感情和諧的小家
庭,父親半夜被強行扣押帶走這段,是做何感想?或許在座有些親身經歷「白色恐怖」時期,甚至親友鄰居有人就是這麼被警備總部的人強行帶走,然後就生死不
明。
父親被帶走後,母女三人怎麼生活、如何想盡辦法去保釋父親、盡力去滿足父親在獄中看書的需求,就成了影片後半段的主要著墨。影片的主述旁白,是由小
女兒回憶的方式娓娓道來這一個家庭的變動,觀眾也由女孩的回憶之眼(觀點)來看出日本一般的庶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的生活景況差異。但這看似沉重的時
代大議題,在山田洋次的表現手法下,卻非常的平易近人,例如影片中有幾場戲是野上後來移往管理較為人性化的拘留所,平常時間可以看書,但是送進去的書籍裡
頭不能有任何的筆記、劃線,因為野上讀書非常用功,書本裡頭都是滿滿的註記,於是乎妻女親友常常就要全體動員,用橡皮擦一頁一頁的擦掉書本裡頭的字跡。這
幾場戲,山田洋次只表現家人的溫情,看了讓人會心的一笑(但這其實是戒嚴時期,思想鉗制等等的嚴肅議題)。

(圖片引自udn聯合新聞網)
戰爭,絕對是人世最最荒謬的事情,但往往它透過暴力、鋪天蓋地的權力監控、教育洗腦,而被包裝成一種不得不,甚至視為是聖戰或伸張正義。影片中也有
一幕是野上和檢察官在爭論,究竟是「七七事變」(野上認為)或是「聖戰」(檢察官),野上說,戰爭就是戰爭,沒有什麼叫「聖戰」。在歷史課本,中日戰爭中
一定會提到的重點「七七事變」(蘆溝橋事變,日本從此役後,全面供打中國)在此山田洋次影片中的一個當時日本知識份子口中說出來,突然覺得台灣人看這部影
片,會有比日本人、別國的觀眾更多層次、更深層的感受。
《母親》這部電影故事背景,1940年代,日本這邊是昭和的天皇帝制;中國土地上,中華民國政府正面對國內軍閥割據、滿洲國、中國共產黨伺機而動等
內憂外患;而台灣,正處於日本殖民統治。皇民化運動、國語政策,不只在日本國內實施高壓統治,對於殖民地台灣手段更是嚴厲(所以台灣也有很多如《母親》這
般的故事);但美國在廣島、長崎投下原子彈,日本立即無條件投降後,雖然慘敗,但是戰後日本力求革新、反省,積極建設、教育,而台灣呢,國共內戰國民黨敗
退,1949年來到台灣,視台灣為“反共復興”基地,實施戒嚴(日本噩夢已經過去,台灣則是接續而來),之後,如同《母親》片中,戰前這種思想、言論自由
的箝制情形則又再重演一遍。這是很久以前的歷史嗎?不是的,經歷過這段的台灣人,都還跟我同場在看電影。

(圖片引自udn聯合新聞網)
但看完又要感慨一次的是,現時的台灣,拍的出這樣的影片嗎?有人肯拍?有人肯看?(這當然是互為因果的循環問題),重點是,為什麼現在的台灣人這麼不想面對自己的歷史與過去?電影,已經是最平易近人的媒介了。韓國電影《總統的理髮師》(林振生,2005),調性輕鬆詼諧,但從一個平凡的理髮師生活中的變動,就帶出1960-1970年代,南北韓政治對立的激烈年代;而關於歷史上,太平洋戰爭中硫磺島一役,美國導演柯林伊斯威特(Clinton Eastwood Jr.)用美國的觀點拍《硫磺島的英雄們》(Flags of Our Fathers, 2006),但同時也用日本觀點、日本演員、日語拍出《來自硫磺島的信》(Letters
from Iwo Jima,
2006),同一戰役,敵對陣營的兩種觀點,這不正也是電影的價值與魅力之一嗎?這不是政治與立場的宣導,而是陳述大時代下一張張真實臉孔背後的生活,重
點不在控訴、論斷或是辯證,而是呈現,呈現具有政治、國族觀點教科史書與教育下,被忽略、漠視一段段有血有肉的生命故事。
日本著名作家大江健三郎在《為什麼孩子要上學》文中提到,他思考“為什麼要上學”這問題的起點,就在於二次大戰前,學校的老師總是教育學生,天皇是
「神」,美國人可惡至極的敵人,但是在戰敗後,這些說法(應該說是「信仰」)卻可以一夕之間馬上改口,不用解釋、不用交代、無須辯證,讓人混淆,摸不著到
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江也許不知道,台灣社會到今天還是用這樣的態度在面對自己的身世。要等到哪一天,才能夠看到像《母親》這樣的台灣電影?

::延伸閱讀::
◎《母親》中文官網
http://www.newaction.com.tw/2008/kabei/index.htm
◎《母親》日文官網
http://www.kaabee.jp/static/
◎《武士的一分》─大和民族之眼與心,和想像(上)
http://www.ccuart.org/tragicomedy/2007/08/15/post_21.html
◎《武士的一分》─大和民族之眼與心,和想像(下)
http://www.ccuart.org/tragicomedy/2007/08/19/post_2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