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廟口看歌仔戲?這是我很小很小時候的記憶,台上在搬演什麼現在根本毫無印象,不過倒是還記得那醃得過青的芭樂,上頭灑滿桃紅色甘梅粉的那股酸甜味。
這次國家藝術基金會策劃的「好戲開鑼」活動,請「春美歌劇團」、「秀琴歌劇團」、「一心戲劇團」三個歌仔戲團,分別在高雄、台南、台北的三個廟口搬
演《將軍寇》、《玉石變》、《聚寶盆》三齣新戲碼,我也幸運的在「開漳聖王廟」(高雄縣鳳山市)連續三天看到這三齣年度大戲,讓我重溫舊夢!嗯,不對,因
為上一次現場看歌仔戲早已年代久遠,不復記憶,所以不能算是“舊夢”,反倒應該說是編織了一個“新夢”─關於戶外的戲劇演出、現場表演;關於傳統戲曲的時
代新表現與新意;關於傳統藝術在本土文化深化、觀賞族群年輕化、表現性多樣化(這三者也是互相影響、扣連),有了新的體驗以及對於相關問題未來的可能性思
考。

但
說幸運,其實也知道是幸還不幸。長年大多天氣晴朗的南台灣,這三天、三場表演不巧都遇到下雨,原本以為這多少會澆熄一些觀眾來看戲的意願與熱情,但事實證
明我的想像是錯的,平均單場至少都有五百位(粗估)觀眾在台下看戲。我已經好久沒跟這麼多人一起看戲了,精確的說,應該是說一起在露天的環境下看戲,可以
穿拖鞋、汗衫、可以邊看邊吃大腸包小腸;開心可以放聲大笑,想鼓掌時就鼓掌(不用考慮時機對不對),看到什麼有趣的,還可以跟左右交頭接耳一下,極其輕鬆
隨興。但,現場不是在下雨嗎?露天的環境要怎麼看?只見大家非常從容的拿出輕便雨衣套上,工作人員也忙著丟雨衣給沒準備的人,觀眾沒有因為下雨而躁動、甚
至沒什麼人因為下雨就離開不看,套上雨衣,繼續看戲,不相干的。

但也要感謝這三天的雨,讓我看到仍然有這麼多人在支持歌仔戲,仍然有這麼多人肯不畏風雨的到現場看歌仔戲,實際支持這些劇團,在這個家家戶戶都有電
視、網路;在這個DVD、網路平台做為主流媒介的時代。這些媒介雖然方便,但是少了很多樂趣與人味。一個人在家看電視,發笑後的下一秒,我常常會突然覺得
很荒繆、悲哀,竟然對著一個黑盒子大笑,而且,在這樣媒體環境下成長,也會逐漸失去對「社會」的現實感(也難怪人情會愈來愈淡薄),而且對立感愈來愈容易
產生(因為沒有共同交集、因不了解而誤會衝突……)。
在現場,特別是在露天開放的環境下看戲,台上台下都有戲可看。台上先不談,台下觀眾都是哪些人?都是老人嗎?不不不,男女老幼都有,也有很多年輕
人。年輕人習慣上網找資訊,但這些中老年,不會用網路的人是怎麼知道演出訊息的?透過什麼網絡?(死忠粉絲的網絡?廟宇的網絡?)還有些是阿公阿嬤帶著孫
子、孫女來看戲,奇怪,爸媽去哪裡了?在家看電視「超級星光大道」?還是“拼經濟”去了?還有,阿嬤講台語,孫女講中文,這表示孫女不諳台語,但孫女全程
不吵不鬧,她聽得懂台語嗎?她聽得懂、看得懂台上在演什麼、講什麼、唱什麼嗎?如果不懂的話,怎麼會不吵不鬧?靜靜的在台下看戲?(當然也沒有打嗑睡)
實情如何,我無從得知,但或許這個問題的提問方式不對,歌仔戲,本身的豐厚度,以及它之所以歷經日本統治下「皇民化運動」被禁演和國民黨來台後禁說
台語的幾次壓制下,依舊能在草根的生活世界流傳,就足以說明歌仔戲本身承載傳統民間文化的韌度與藝術形式的親近性。歌仔戲的英譯為「Taiwanese
Opera」─意即為「台灣的/台灣話的歌劇」,這是一種翻譯上的比擬,歌仔戲與歌劇,雖然都有歌、有舞,也有戲劇性,但我認為最大的不同就是歌劇終究是
比較菁英的,演唱者需要具有萬中選一的歌聲天賦,還要經過嚴格訓練,當然歌仔戲的表演者也需要長期訓練培養,但歌仔戲所唱的曲調(如七字仔、都馬調、雜念
仔),以及使用的詞語,都來自民間日常生活用語、詩詞歌賦,隨著時代演變與空間分隔,詞語和曲調也可能會跟著改變,融入一些地方用語、流行語彙與音樂節奏
等等。和歌劇比起來,歌仔戲是庶民的,看過多少都會唱個幾句,像「我身騎白馬……」、「安童哥買菜」這些曲調更是「國民歌曲」,老少都能哼兩句(即便不知
道歌詞的意思是什麼),說起來,歌仔戲的說唱也算是一種「流行歌曲」。

或許這也是吸引孫女專心看歌仔戲的原因之一吧,比起文字和話語,音樂(韻律、節奏、聲響)更能吸引人投入,置身於某種情境中,沒有什麼語言門檻。況
且,台語本身就具有豐富的音調與旋律性,例如穿的「紅紅紅」、摔到「土土土」這種疊字的形容用詞,完全都是靠語音聲調的抑揚來表達,使用文字(不管是中文
或是羅馬拼音)都無法表達出這種韻律。而口說語、旋律(民歌民謠),是比較能夠深入、廣泛流傳的一種文化載體,例如原住民的文化傳承,很重要的一部份就是
透過各種歌曲古調的傳唱,來述說前人的生活故事。這些歌曲很多其實詞意都很淺白簡要,甚至是沒有語意的虛詞,但尊重自然生態、敬畏祖靈、前人開墾的蓽路藍
縷……,這些都透過韻律(話語與旋律)流傳下來,而非文字或其他媒介。
不過提到「文化」或「歷史」,這在當前的台灣都是很尷尬且不討喜的字眼,因為不太受到真正的重視(沒有內化成為價值觀),甚至視為窠臼或是包袱來看
待(或許是沒有認同感也不知道要認同什麼)。這也影響到藝術表現的題材與手法,要嘛複製別的國家的文化、題材,要嘛就是搞怪炫技,感覺好像百花齊放,但這
些花朵大多沒有是根基,沒有生根在土地裡。「歷史」真的那麼沉重嗎?當然不是,民間傳說、神話,以及以此入歌入詩的音律,都是歷史啊,而且透過音樂、戲
劇、舞蹈等藝術表現,可以抽煉出一種更具有普遍性的感染力,不被時空、語言、權力所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