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虛擬的問答(自問自答),為了要簡要介紹電影「勘景」這個工作,所以用問答的形式來表現(比較容易講)。

問:
電影「勘景」(location scouting/location hunting)是個什麼樣的工作?需要具備什麼條件?
答:
台灣的電影,一方面因為沒錢(缺乏資金),一方面因為美學氛圍的需求,所以每個鏡頭所需的場景,幾乎都是實景拍攝(資金充裕的電影,還有商業廣告片,大多是「搭景」,拍完就拆掉),所以尋找和劇本與導演美學風格相符的場景/空間/環境,就是電影產業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環節(也算是一門專業領域),在電影拍攝前期的籌備階段,有三樣東西是「製片」責任範圍內的重點工作:找資金、找場景、找演員(但通常實際上的重擔還是落在導演身上)。
做這工作,需要具備什麼條件?這很難形容,工作聽起來好像很簡單,可是他要對「地方」(範圍最好是“全台灣”!)熟悉,又要知道電影工作者的喜好,以及一些拍攝行政上的“眉角”(例如環境的聲音擾動如何、環境的複雜度等等,會不會影響拍攝等各種可能狀況),最曖昧、最難的部份是,要能抓住導演(甚至包含攝影師、美術)的美學與喜好,還有要能揣摩劇本的整體氛圍,畢竟寫本的人、導戲的人,對場景大多只是粗略的想像,具體的勾勒與執行,還是需要尋找場景的人來共同完成。
所以啦,想要入門或是剛入門的人,可能就是要對某些「地方」熟悉到不行,某個不起眼的轉角、路燈、老樹,可能都可以是電影的場景之一。然後照片、電影作品也要多看、多觀摩,尤其是空間、場景、燈光、美術這些的部份。還有就是整個城市或鄉鎮的巨觀或微觀層面的東西,有愈多了解愈好。巨觀,就是整體的發展方向、都市計劃、分區的發展歷史……等等;微觀,就例如說,哪裡有美味的小吃、哪裡有特殊手藝的匠師、哪裡有古厝、哪裡有特殊時代背景下的建物、哪裡有漁民、農人、打鐵師傅……等等,這些知識與生活經驗,隨時都可能派上用場。

問:
這工作聽來好像很“被動”?有趣在哪?
答:
被動和主動,這完全是看心態。沒錯,照著劇本、照著創作者意思去找場景,好像看來是很被動,似乎在遵從某個指令行事而已,但其實藝術工作者都是可以溝通(甚至挑戰的。如果不行,那應該也不是好的藝術工作者),而且創作者(編劇、導演)在籌拍期間,其實對於場景大多是抽象式的想像(除非寫劇本前有具體的設定),可能只是一種大方向、一種氣味、一種感覺而已,具體而言,這房子應該是什麼建材、什麼顏色、旁邊有什麼東西、巷弄的整體氣氛怎樣……,這些都還是很大一塊可以創造的空間,可以在找場景的過程中注入許多想法和意見。

而且台灣電影圈的文化,在寫本投案的階段(投輔導金等等),很少會把細節和場景寫死,也就是說,「找場景」這件事不一定是腦海存有一個影像,然後踏遍天涯海角去找尋一模一樣的景來對應,而是找景的過程中,可能聽到什麼故事,或看到什麼人事物、空間,觸發靈感,反倒回過頭來增加劇本的豐富性,或是因此創造其他軸線的故事也說不定(但前提是,要跟整體的tone調合)。所以你覺得你生活的地方,有什麼樣的趣事(當然,何謂有趣呢?)、有什麼樣具有戲劇性的人物、空間等等,都可以藉由這機會,讓它進入電影當中。
那進了「電影」會怎麼樣呢?電影,是當代最有力量的媒材,而人物、場景,藉由電影的表現,創造/虛構了一個時空、故事,然後就會印在許多人的腦海中,成為共同的記憶與情感,當然,也會跨越國界、跨越族群,認識彼此的生活世界,做某種無聲的文化交流。

問:
這真的是個「工作」嗎?「價值」在哪?
答:
只要你把當它當工作,他就是個工作。
其實這是很好的訓練機會,可能你今天要找一個木造房子,你就會想遍、找遍所有可能的所在,以前也不會注意說,原來一個現代化的城市,還有許多這樣的房子,重點是,房子裡頭都住人,這表示說,還有許多人生活的形態與樣貌就是這個樣子,他們當初怎麼會住在這房子、這區域?如何謀生?日常起居是什麼樣?平常時間是怎麼渡過?……這些事,如果你不是為了找景,根本不會去注意,甚至去具體想像、體驗得到。

其實接觸久了,慢慢累積經驗,其實從小地方就可以窺見整個台灣。因為一個地方會出現、聚集什麼樣的人,會有什麼樣的產業、會有什麼樣的建築物,這些其實都有跡可循,有它的政治經濟發展脈絡,更有它歷史與文化的基礎,不會平白無故出現。例如:緊密相連的數棟公寓大廈中的綠地或公園,下午一定會看到許多外籍看護推著老先生老太太出來散步,因為這一定地方居住許多中產階級,雙薪家庭,無暇照顧老幼,也請得起外籍看護;然後,這地方的治安一定很好,因為地方政府一定不敢得罪這階層的選票,然後周圍景觀也會做的很賞心悅目,一定有可以溜狗、跑步、騎腳踏車的環境;然後可能會有些精緻的咖啡店、書店,或是精品店(周圍的人養得起這樣的商家);周圍的行人、運動的人大概會是什麼穿著打扮……,這些都可以再無限的延伸、推演下去,全靠生活經驗、視野的累積、消化,與應用。
然後,在這樣的基礎之上,這些經驗與能力,可以做什麼發揮,就要靠想像力,還有自己也要去創造機會,這就像你已經準備了一些食材,這些食材可以做日式料理、可以做法式料理,就看客人要吃什麼、想吃什麼(當然,也要具備烹煮不同料理的能力,這都可以學習)。你可以透過文字、攝影表現這些東西,為官方刊物、民間企業刊物撰稿、編輯;你可以協助專業工作者或是學生,拍攝相關電影、電視作品;你可以自己寫劇本投案,成為創作者;……。這些都是比較具體可想見的(也是具體可以看見“錢途”的)。
但我覺得這些終究只是認識「地方」(人事物土地環境)的一種方式,很具體、很細瑣,但也很有真實感與故事性。

還有,就是可以記錄、串連起「地方」的一些發展軌跡、記憶,與認同感,這條街、這家店、這公園,10年前是怎樣,現在是怎樣、10年後是怎樣,這些歷史與文化,都會縮影在一條巷弄、一個小漁港、一塊小小的溼地當中,懂得去“解碼”,就會穿梭時空,與過去的某種生活經驗接軌;而「現在/當下」(present),如果你將它用某種記憶方式、某種表現形式記錄,銘刻(impression)下來,在未來,它又可以與某個時空的人/生活/生命勾連起來。「歷史」不是就這樣被傳承下來嗎。
現在的輿論、媒體,似乎讓大家誤解,「國際化」與「在地化」好像是天平的兩頭,是一組互相衝突、對立的概念。其實不然,這兩者絕對是同時並存的,就以電影(場景)來講,像101大樓這種建築,看似很有國際性,其實剛好相反,這種人造物,全世界各大城市都有,甚至論高度、論美感、論建築技術,都還遠遠落後,這種東西很容易「複製」,沒有(文化)特殊性,相反的,可能藏在小小地方一個「折衷式建築」(日式混巴洛克,甚至混閩南風等)的破舊古厝,反而讓全世界驚豔不已,因為沒看過這樣的東西,也蓋不出這樣的線條與美感,這不是創意不足的問題,而是沒有經歷過那樣的生命經驗(多次殖民統治的歷史、海島文化等等)。
“沒有「在地化」的國際化,只是虛有其表的空中花園;沒有「國際化」的在地化,則會讓視野短淺,在全球化的潮流中缺乏自信”!
這是一件“既在地、又國際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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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照片引自網路)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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