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映演的管道(頻道)與攝影器材來講(應該是HD吧)這部戲可以稱為「電視劇」，但編劇、導演展現了強烈的野心，讓演員在表演上，跨足了電視、電影、舞台劇 (劇場)的表演形式與調性。不過與其說是「跨越／踰越」，倒不如說是導演(也是劇作家)隱隱有股企圖，想抹消掉「表演」在其領域、分界上的那條「界線」 (limit)。沒有什麼不可以、沒有什麼不可能，重點是機緣與態度─演什麼要像什麼，用心去扮演好每個角色，戲裡戲外的人生都是如此。

而劇作家的野心不僅於此。劇中劇的手法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在嬉戲笑鬧的表演中，劇作家與導演(同一人)不斷用鏡頭穿梭在「主觀」與「後設」的觀點，在這樣的穿梭中去營造趣味、去呈現戲劇表演的張力(也考驗演員演技啦)，也讓觀眾在電視螢幕的框架中去「看見」表演和演員背後那個真實的「人」的存在，「看見」電視戲劇表演，甚至想讓觀眾「看見」電影創作者背後的熱情與理念。

怎麼會說「看見」呢？觀眾眼睛又沒瞎，兩眼直直盯著電視，有看也有見啊！「作戲空，看戲憨」，觀眾「看見」的往往是某甲戲劇(或電視、或電影)的某乙角色，並跟著他的際遇、心情同哭同笑。但某甲片中的某乙角色，是由某丙演員演出的，某丙在螢幕框外，也有其人生，也有現實生活中所必須要扮演的各種角色 (某丁、戊、己……)要去扮演，這是觀眾在戲劇以外所「看不見」的部份─同樣的臉孔、同樣的軀體，在戲裡、在戲外，有著各種不同的際遇、心境、經驗，究竟哪個才是「自己」(某某某？)？而有所謂的戲裡／外之分嗎？為劇的創作者在同樣一個螢幕框架、塑膠黑盒裡，讓觀眾「看」戲／表演／電視(劇)，同一時間也意識到並去「思考」戲／表演／電視(劇)這件事情本身，讓觀眾「入戲」，但過不久又馬上拖你「出戲」，進進出出、來來去去。劇作家或導演這身份的天職就是「說故事」，不過為劇是在「說一個關於『說故事』這件事及其相關故事的故事」，同時用一種「邊蓋邊拆」的方式，在「說」的同時，又把剛剛說出來東西給拆解掉的惡魔性格在推進著。

為劇一開場的鏡頭是電視劇拍攝現場，攝影機的拍攝畫面(畫面內是「悲劇」)，又切換至觀眾(影帝的親生父親)看電視的角度，不久後鏡頭跳回棚內帶出電視劇作業攝影棚內全景的畫面(含導播等工作人員)，最後在大伙嘻笑或打鬧成一團時，鏡頭又拉至空中俯拍，連頭頂的燈具都入鏡，底下的場景似乎像是劇場，而剛剛的「悲劇」被不斷「後退」的鏡頭一拉頓時變成「鬧(喜)劇」。頓時突然想到李國修說過的一句話：「看喜劇的時候，我們是在俯瞰著渺小的人物不斷的出錯；看悲劇的時候，我們是在仰望高大的靈魂受苦。」

從古希臘時代人們就知道「悲劇」具有「淨化」人心的“療效”！台灣時局紛擾，人心也燥熱不安，媒體、電視台針對這樣的「症狀」，紛紛在黃金的八點檔時段，製作催淚效果極佳的連續劇，哭哭笑笑，正好為苦悶的台灣人紓壓解悶，電視台嚐到收視率的甜頭，便一窩蜂的「複製」，把幾個煽動人心(難過、悲傷、氣憤等等)的模組套路不斷地排列組合，相似的台詞小改小修，拍攝(應該說是「量產」)出一部部的電視劇，喔！對了，劇中角色的生死、戲份長短，還是依據收視率與「民意」隨時來做調整的。

不過為劇也不是在批評這樣的文化現象，不管是悲劇、喜劇，終究都只是面對、應付人生的一種方式。就好像劇中影帝說的，「難過有千百種表演的方式，又不是只有流眼淚這一種」、「為什麼要用眼淚來評斷一個人的孝心」。有時悲劇看來比喜劇更喜；喜劇看來比悲劇更悲。就像庫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的《巴爾幹龐克》(Super 8 Stories)片尾，有個人邊搭船渡河邊談手風琴，他說：「北約把橋給炸了，所以橋不能走了，不過沒關係，我們可以自己搭船撐槳，反正也不趕時間，搭船時我喜歡彈手風琴，彷彿生命如此美麗……」，畫面看(聽)來讓人心情愉悅，但想到鏡頭外南斯拉夫的歷史與戰火，這樣的一派輕鬆反而讓心情更往下沉。

不管是因為民族性、文化層面的問題使然，或是拍攝創作表現的手法、技巧也好，這都只是成千上萬種看待方式、行動方式的其中一種「可能性」而已，喪事一定要又爬又哭又跪又拜這樣嗎？表達情感與尊重只有一種方式？像《黑貓白貓》(Black Cat White Cat)裡頭出殯隊伍那樣搞笑、嘻鬧、凸槌，不行嗎？而那些關於表演、戲劇、電影的思考呢？有沒有新的可能性？「為什麼」要對你掉眼淚？為什麼要是這樣而不是那樣？不是這樣也不是那樣的時候會是怎麼樣？而人生呢？

這樣的劇本換做別的演員來演可能會瘋掉，還好為劇的演員群都是非常頂尖的硬底子演員─歌仔戲、傳統戲曲、戲劇的國寶級人物：謝月霞(飾演媽媽)；跨足電影、劇場、舞台劇、歌唱的天王：王柏森(飾演影帝，三兒子)；能導能演的：游堅煜(飾演大兒子)；做過電影製片(《黑暗之光》)，曾任綠光劇團團長，看過《人間條件2》應該不陌生的：陳希聖(飾演二兒子)；劇場界熟悉的身影：羅北安(飾演影帝的老師)；因為飾演廣告「唐太太」角色一砲而紅的戲劇工作者：顏嘉樂(飾演影帝妻子)等等。我們再「後設」一點來看，《為什麼要對你掉眼淚》戲外的王柏森，表演工作領域，的確也跨越電視、電影、舞台劇’小劇場，且在幾年前果陀劇團的《動物園的故事》首演時，老爸也因為中風過世，沒能見到最後一面，跟劇中角色的際遇相似。

能搞定、調度這些頂尖演員群，還有創作這樣的題材，這位新秀導演(也是本劇編劇)未來的創作是令人可期待。而劇中影帝對於拍電影的想望(創作者的熱情)，籌措資金的困難，以及許多令人莞爾的台詞，相信都是導演本身某種程度上的投射。影帝家中的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掛報，是否也隱含著影帝或其實是為劇導演的企圖心？(大師級導演)讓我們拭目以待！

註一：為劇的導演，明年將有長片輔導金的電影會上映。
註二：《日常生活的自我表演》，為Erving Goffman的著書書名。

註三：Luigi Pirandello(1867-1936)，義大利劇作家。1934年曾獲諾貝爾文學獎。1920年出版《論幽默》(L’ umorismo)論文。著名鉅作如《六個尋找劇作家的劇中人》、《亨利四世》。

「那麼這些生命中看不見的部份呢？存在於我們心靈中的混沌奧秘呢？我們不是經常在內心深處感覺到一個說話的聲音？還有那些一閃而過、荒唐、不合邏輯、不敢對自己訴說的奇怪思想，從另外一個不同於我們所熟之的靈魂處升起？對於這些東西，我們藉由幽默的方式來探究其中最詳細、最微小的細節─這些細節如果和絕大多數的藝術所組合成的理想作品相較，看起來是有點粗俗無聊的─以及相反於其他藝術家所追求的一貫性。在一件幽默作品中，我們看到的是反對井然有序的方法像在大部份藝術作品中建構的混合作品─是有所的閒話、紊亂、毫無束縛而且變化無常的成分。」(Luigi Pirandello,On Humor,1920/1974:144)

◎情人的眼淚(潘秀瓊)

◎謝月霞
└小傳記
http://www.wretch.cc/blog/wahamama&article_id=3365824

└戲劇演出片段

◎游堅煜
http://www.wretch.cc/blog/haomei&article_id=6616503

◎導演拍片日記─有色眼光(中時部落格)
http://blog.chinatimes.com/tyfu/

◎Emir kusturica & the no smoking orchestra - unza un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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