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慾》(The Free Will)當初在台北上映的時候,我很想專程跑去看,不是因為它得柏林影展銀熊獎,也不是因為它的爭議性(強暴畫面),而是因為原文片名《Der Freie Wille》(英文為The free Will),即為「自由意志」的意思。多麼囂張、大膽的片名啊!在西方的基督教傳統裡,「自由意志」被視為人類犯罪的由來,這問題被談論千百年了,而在哲學的領域,史賓諾沙、叔本華、康德、尼采等人也對「自由意志」有許多細膩的研究與談論,而「自由意志」的概念可以延伸的問題諸如:自由(形上學、倫理學)、理性、神學、主體性等等問題,導演馬提亞甘斯勒(Matthias Glasner)將片名取為「自由意志」這是下戰帖?會有什麼新的辨證?
卡繆(Albert Camus)在《The Rebel》說,犯罪只有1%來自於慾望,有99%來自於邏輯。
《縱慾》乍看之下,似乎就是要處理這樣的問題,原本「自由意志」在表面上的意義,可以說犯罪,男主角李奧的暴行,是出於一種自由意志(傳統基督教的講法),但「自由意志」在片中的意義,有了的皺摺。在片頭的強暴戲,將女生綁住雙手、蒙上眼睛,李奧強暴結束要離開時,女生試圖逃跑而跌倒刺到樹枝,李奧不但沒有立刻逃跑,反而跑回車上拿急救箱要去救剛剛他強暴的那女生,自由意志在此做了選擇。片中末段李奧跟蹤女友(?)娜蒂,看到她與同事聚餐,有說有笑,起了妒恨的心,後來在路邊的停車場內強暴了女生(一方面也是被那女生的辱罵給激怒)。李奧回家後在洗手台清洗自己的陰莖,然後大聲痛哭。強暴並非自由意志,事後的理性與良心(有這東西嗎?姑且稱之)發現,反而讓他痛苦不堪,無法正常的和女生談話、搭訕、談戀愛,更得時時忍受一種莫名的罪惡與自卑感。

男主角(Jurgen Vogel)選角成功,加上逗馬式的運鏡方式、充滿矛盾與衝突的劇情,讓本片張力十足。且在處理「自由意志」的問題上,層次非常的豐富,不落俗套,但又不會聞到艱澀的辯証味道。原本以為我看完後會對於這部份多所著墨,但後來我感興趣的反而轉向別的問題(這些部份當然還是很有趣,可以做很多“分析”。不過這是看電影,不是寫報告,還是跟著 “感覺”走最重要!)。
「居所」的問題,我覺得是全片最幽暗但又具有巧妙的連結之處(足以撐起全片的張力)。我之所以用「居所」是因為這可以同時代表實際空間的住處,也可以表示心裡上、存在意義上的處所,而且男女主角的住處,可以稱作是「家」嗎?不管是「Home」或是「House」,似乎對於片中的男女主角來說,是無法稱為「家」的。

女主角娜蒂和爸爸同住(原生家庭),媽媽去哪裡了?(離婚、死掉?),爸爸是間小印刷廠的老闆,家裡空間看似小康,但父女在這空間的互動卻是異常冷漠,娜蒂不斷地想搬出去(最後如願以償),而父女在餐廳用餐時的氣氛好像外頭餐館同桌用餐的陌生人,即便連後來父女發生口角爭執,娜蒂離席時,仍然輕聲細膩的站起來,轉身,將椅子輕輕靠上,把餐聚收好才離開(不是應該要拍桌、摔東西、甩門之類的?),留下父親一人在餐廳。這是「家」嗎?她們真的是「家人」嗎?父女何以如此“冰冰有禮”?為什麼娜蒂急於想搬家?
男主角李奧,在片中就是個沒有家的人,一開始的住所就是療養院(被判要強制治療),出院後是住在類似社福機構安排的公寓裡,後來跑去比利時找娜蒂時事住在旅館。他家呢?他的家人呢?這些影片都沒有交代,也應該是刻意不交代,家與家人的缺席(absence),也可以給精神分析式的詮釋,一條進入的通道,但又不會立即的勾連起任何精神病理學的症狀名稱,與制式分析治療的醫學觀念,因此也留給「影像─觀眾」的感受、解讀有了更多樣、多層次的空間。

而「存有意義」上的「居所」對於李奧來說,更是缺乏(或說找尋不到)。無法克制的暴躁、暴力傾向,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體力,而犯下暴行後的罪惡感,讓他又更自卑、譴責自己,因此又更不敢與女生談話,甚至是正常的(感情)交往,如此不斷的惡性循環(會有解脫之道?那是什麼?這應該是影片看到一半會開始好奇的問題),李奧的生活只是無窮無盡的痛苦、孤獨,像行屍走肉般存活著(存活、存在著真有意義嗎?意義要依附於什麼「居所」之上?),「居所」不是一種職業或是社會地位,而比較是「自我認同」層次上的問題。

這樣看似無窮盡的惡性循環,在影片中段似乎出現了轉折(曙光?),李奧跑去找已經搬去比利時工作、居住的娜蒂,同住在一起(原本李奧找不到旅館卻又不願承認,不想要讓自己與娜蒂共處一室)。有天李奧拉著不明就理的娜蒂去教堂,他已經安排好女高音,示意後開始演唱舒伯特的「聖母頌」(Ave Maria),兩人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堂長椅上,靜靜聽著,聽到後來李奧留下眼淚,兩人相視、互笑,然後擁抱。這幕是真的可以從螢幕上看到一種很微小、很樸實的「小確幸」,是可以感受到愛情還是存在的。

我相信這樣的影片是不可能結束在「小確幸」之上,也的確這樣的「幸福」並不長久。李奧仍然在妒恨後,在停車場強暴了女生(是妒恨、惱羞成怒?跟欲望完全無關?),而後離開娜蒂,娜蒂傷心欲絕,後來跑回家敲門,父親從門縫中看到是她,就開門讓她進去,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娜蒂終究是「回家」了(不管這是不是一個家,這問題此時已經不言而喻了)。而李奧的「居所」在哪裡?

原本覺得影片應該差不多要走入尾聲,用開放性的疑問、空白來收尾。但劇情還有新的轉折,娜蒂四處尋找李奧的蹤跡,還去找到以前被李奧強暴的受害者 (但受害者之道娜蒂是李奧的朋友後,反而尾隨她進廁所,用馬桶刷戳她下體。錫是受害者此時反成加害者!),最後在火車上找到李奧,並跟蹤他。最後到了海灘,李奧坐在沙灘上,眼神空洞的望向前方,手上拿著刀片。娜蒂過去抱他,邊哭邊說不要(不要做傻事),但李奧拿起刀片安靜、平緩的往小手臂上直直得畫下 (對,這才是正確的割腕方向,很難急救),看起來並不痛苦,反而有種寧靜感(得到解脫?)畫完了右手,接著畫左手。娜蒂在旁放聲痛哭、聲嘶力竭,但卻沒有奪下他手上的刀片,或是做任何處置(叫救護車之類的。還好沒有,否則會是這部片的大敗筆),或許這是娜蒂的一種成全吧?她也許覺得死亡可能會是李奧的一條「回家」之路。

這是結尾,但畫面沒有上黑幕、演職員表,影像依舊是李奧躺在娜蒂懷中,兩人(一死一活)坐在沙灘上,娜蒂從有聲哭到無聲,天色從夜晚變成天亮,演職員表同時安靜、低調的在螢幕旁邊、下方跑著,觀眾陪著娜蒂與李奧坐在沙灘上。最後畫面左下方有個晨跑的人,在海邊跑啊跑,從螢幕左方跑到右方,沒有轉過頭看娜蒂與李噢,無視於他們的存在。這時螢幕右下方,靜靜地映上「Der Freie Wille」,這是德文原文片名,跟片頭打映上的地方相同。這樣的結局與收尾,我非常喜歡,也對本片敬佩再三。

看完片後的幾天,「聖母頌」不斷的縈繞在我腦海裡。我想到的是教堂裡的「小確幸」還有結尾的沙灘。「自由意志」,走出戲院我們仍要無止境的跟它奮戰、纏鬥下去。
「仁慈的聖母馬利亞啊,請你伸展仁慈的聖手,撫慰我心中的悲苦。請你那溫暖的慈光永照我身上,將我前途照亮。如果沒有你慈祥的光芒,我心就會悲愴痛苦。啊!我偉大慈愛的聖母啊,請你傾聽我虔誠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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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連結::
◎Der Freie Wille
http://www.derfreiewille.com/
◎《縱慾》部落格
http://blog.sina.com.tw/freewill/
◎《縱慾》(我酷電影網)
http://movie.iamcool.ettoday.com/tw/coolmovie_show_movie.php?sid=3c0b35d917e5b2f5364347fbc49f01d1&movieID=2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