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鎗火》開始我就是杜琪峰迷,他的影片題材,說穿了好像也沒什麼特別,就是黑社會(鎗火、黑社會系列)跟警察(PTU機動部隊、大事件)的故事(扣除《瘦身男女》這類題材不談)。都跟「槍」與「權力」有關,當然也就少不了槍戰的場景,既不同於吳宇森式華麗慢舞,也別於好萊塢的特效大場面,杜琪峰經營出自己的「駁火美學」。當然,就像武俠小說的邏輯一樣,用劍之人將手中的劍操使得很好,這只是最初的層級,劍術最高的境界就是,手中無劍,仍可用劍氣來和敵人打鬥,杜琪峰的「暴力美學」大概就是像這樣(如:《黑社會》,全片幾乎不動槍,也沒有見血)。
雖然寫觀影文章我不喜歡講論太多影片的細節,但是既然要談杜琪峰、要講《放逐》,那就不得不談一些場景、道具,雖然這樣看似會流於庸俗與狹隘,但這些卻是杜氏影像的精髓所在,如果略過,那就感受不到杜氏影像的魅力。如果硬要簡單的形容,那大概是,冷調(靜)、幽默、場景人物調度流暢。
《放逐》跟杜琪峰之前的槍戰作品(尤其是《鎗火》,很多人會把這部當作是《鎗火》的續集)有何不同之處?那就是香港、澳門回歸後的「認同」(identity)問題,過去幾部作品影片的主軸與戲劇張力,全都放在人物本身,但《放逐》卻在有意無意中加進了這條「認同」問題軸線(可以算是政治、也可以算是個人心理範疇)。全片的敘事空間是位於澳門,時間則是在1999年,澳門回歸中國的前幾天,警察(公權力/法理秩序/法治倫理)只想求自身平安過渡這政權轉移時期,不想管事;黑社會(地下權力/暴力秩序/情義與利益倫理)則是趕著要清算、算帳,以及忙著合縱連橫(港、澳利益重新組織、分配)的時間基點上在發展故事。
而故事中的幾位“難兄難弟”(黃秋生、吳鎮宇等主角)口中出現最多次的台詞,就是那句「去哪?」(餐廳槍戰後眾人在車上、黑市醫生的公寓大戰後在車上……等等),這樣的疑問,不但丟出當前的徬徨焦慮,也更扣問了香港(1997年回歸)、澳門(1999年回歸)人集體的、深層的疑惑和焦慮,回歸中國後會怎麼樣?明天會變成什麼樣?我們是誰?又該何去何從?真的「舞照跳、馬照跑、五十年不變」嗎?不管是陳可辛的《甜蜜蜜》、陳果的「香港三部曲」(香港製造、去年煙花特別多、細路祥),或是王家衛的《2046》(1997+50=2046)等等,香港電影在許多看似“不太政治”,甚至是「文藝愛情片」的電影題材裡頭,都隱隱透露著這樣的「認同」問題。杜琪峰也在《放逐》的澳門時間空間中,埋進這樣的問題意識。
另外一個不同之處,就是「女性」的形象在《放逐》中特別被突顯出來,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超過片中所有男性要角的(最後存活的是片中的兩位女性;最後拿走黃金、鉅款的也是兩位女性),這是過去杜氏作品中幾乎不曾見過的佈局與安排(除了《大事件》的陳慧琳與《PTU》邵美琪出現過女性主角以外)。而何超儀所表現的堅毅與鎮定,對比於男性的打殺、駁火的冷靜,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說硬要稍微解釋為什麼杜琪峰要在《放逐》中調高女性角色比重這問題的話,或許關鍵就在於「家」,畢竟要成家,就少不了一個「女性」(當然,這是用「異性戀」的架構來講)。而「家」所代表的就是一種穩定、安定的感覺,這也呼應了上述的「認同」問題。就像接近片末時,浪蕩、遊戲人間的肥仔(林雪)在搶得黃金後的心願,竟不再是拿去嫖妓,而是取個老婆成家一樣。不管是香港、澳門、台灣,或是任何地方,市井小民鎮日打拼(不管是上班或是打殺)圖的不就是個安穩、安定而已?
《放逐》從第一幕開始,就充滿張力。一隻手急促的叩門(手部特寫),接下來是何超儀(和仔,張家輝之妻)開門,鏡頭從門裡(拉何超儀的背)望向門外,門口站的是敲門的吳鎮宇,另外可以看到背景,對街站的是張耀揚,從兩人的神情與位置就可以猜測出,吳急於找和仔,而張是吳的手下,雖然看似輕鬆,但其實當時正在警戒。在打發掉這組(吳和張)人後,接下來畫面又出現一隻手在敲門,從叩門聲音與力道,可以很明顯感受到敲門者的不友善(感覺就像是人家要來討債的氣氛),鏡頭同樣從家裡望向外,站在門口的敲門者是黃秋生,對街同樣站個人(林雪),看起來就像是黃的手下,也正在警戒著。從影片開始的這幾個簡單的鏡頭,就可以看出杜琪峰佈局的巧妙與細密,不但點出這兩組人馬的來意、目的,以及緊張關係,也點出往後劇情裡衝突點的伏筆所在。
《放逐》主要的張力所在,大概就是幾場的槍戰戲(這算是杜琪峰槍戰場景、開槍數、耗用子彈數最多的一部電影了)。第一場就是一開始在張家輝的家裡,這場精采之處,並不是在於駁火的時刻,也是在於開槍之前。黃秋生尾隨張家輝上樓準備要幹掉他(老大任達華的命令),吳鎮宇則是尾隨黃秋生要保護張家輝,張也明白黃是來者不善,但仍從容的走進家裡,走到客廳、拉開抽屜,拿出抽屜中的手槍(柯爾特,點三八左輪手槍),並一顆顆的裝入子彈(裝滿是六發)。而此時黃則是拔出手槍(克拉克Glock 17),取下彈匣,一顆顆將子彈退出,張每裝一顆,黃就退掉一顆,而吳也拿出自己的手槍(貝瑞塔Beretta M92F) 將子彈退出,然後在三人裝/退完子彈的瞬間,就互相開槍駁火。杜琪峰在這全片第一場的槍戰中,運用了左輪手槍與半自動滑套式手槍子彈填發數的不同(左輪六發,滑套式手槍十餘發不等),這樣一個簡單的手法,形成一種不需要「說話」(台詞、旁白)的語言,不但突顯了劇中人物的「手槍駁火美學」(其實也就是杜式的美學),同時也隱約為黃秋生的“仁義”(殺手不該有的倫理)與三人間的情義埋下往後劇情鋪展伏筆(前後呼應,塑造人物性格)。
而杜琪峰當然不是為了槍戰而槍戰、為了炫技而安排槍戰。《放逐》裡每場槍戰扣連的前因後果,還有所排列出的劇情張力都很流暢,不會讓人莫不著頭緒,更沒有一絲牽強。除了上述「不說話的話語/影像語言」外,杜式槍戰駁火另一精采之處就在於空間與場面的調度,就例如黑市醫生公寓的那場,雙方人馬狹路相逢,但是杜琪峰巧妙的用了密醫家裡(也是診療室)的綠色布幔(就像醫院病床邊那種)來隔出視覺空間,所以即便冤家路窄,大家都擠進這小小的房間內,但是並未馬上開戰,那種對峙、緊張、槍戰一觸擊發的氣氛,就被這場景內的布幔與人員空間配置給撐住,也拉緊觀眾的情緒。
另外,杜琪峰總是把一小東西、小道具玩的很出色,例如《鎗火》中,有一幕是五個人在等老大開會,在辦公室門外無聊,阿信就把腳邊的廢紙團踢向林雪,林雪回踢,紙團跑到張耀揚腳邊,然後他又回踢,紙團頓時就像足球在五人腳邊踢了起來(而且這場踢來踢去的戲是一個鏡頭到底)。在這之前,雖然五人要並肩作戰,但是五個人貌合神離,甚至可以說是各懷鬼胎,但是杜琪峰用這場看似很不起眼的戲,做了轉折,隱隱透露這五人的感情與默契是日趨變好(男生間的感情不就是這樣培養的嗎?在玩耍打鬧、抽菸喝酒間愈來愈好)。而《放逐》最後一場槍戰前,任達華手中因為憤怒而丟出的鋁罐,被吳鎮宇回踢、張耀揚頭頂、黃秋生一記倒掛金鉤給踢到空中,不免也讓人想起這幾個人在《鎗火》中踢紙團的這幕。而《放逐》中另外出現鋁罐的地方則更好玩,第一場戲,黃與吳耀進入張家輝家中時,張耀揚與林雪在樓下警戒,此時澳門警察開著警車剛好路過,本想下車探看,但是張耀揚 (杜氏電影中一向都是神槍手)拔槍射了警察面前的鋁罐,試圖警告他別管事,而警察前進一步,張就再射一次鋁罐,最後打的鋁罐彈射、擊中到警察身上。然後在密醫公寓槍戰後,張家輝中槍身受重傷,眾人正準備發動車子離開時,這兩個警察又剛好出現,張耀揚就順手撿了地上的鋁罐,然後丟在警車前面(一般觀眾看到這裡都能會意,並且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警察就馬上改道離開。一個不起眼的小紙團、小鋁罐,杜琪峰在緊張的槍戰電影中,賦予它全新的意義,並帶給觀眾會心一笑的效果。
不過杜氏電影的槍戰好看,不是因為武器的火力有多強大,也不是因為用槍人的槍法有多神乎其技,而是在於人物的個性鮮明、男性間情義/情誼的可愛動人。以《鎗火》和《放逐》為例,其實並沒有一般電影所謂的「男主角」來獨挑大樑,如果說這種編劇模式是好比籃球在打街頭鬥牛賽的話(重視個人單打獨鬥的工夫),那麼杜式的佈局就比較像是在打正規的五人籃球賽(這兩部電影的主要要角剛好都是五人),球賽的輸贏與精彩之處,是在於五人間的默契,切、傳、帶、投,什麼時候,誰該做什麼都要精準到位。雖然是黑社會,但五人並肩作戰的時候,掩護、走位、攻守都有警方特攻小組的神貌與味道,只不過《鎗火》中,保護的是一位老大;而《放逐》中保護的是一位同行、同僚、好友(和仔),以及他的妻兒(這何嘗也不是在保護自己想成家的夢想呢?)
延續杜式影像的沉默力道、暴力/美學,又嘗試放進了男性以外的形象與感情(女性形象)成分,並隱隱呼應香港與澳門回歸中國後的「認同」問題,如果要選2006年的電影Top 10,我一定會選入《放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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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告片
::延伸參考::
◎《放逐》官網
http://www.exiledthemovie.com/
◎《鎗火》
http://zh.wikipedia.org/wiki/%E9%8E%97%E7%81%AB
◎杜琪峰
http://zh.wikipedia.org/wiki/%E6%9D%9C%E7%90%AA%E5%B3%B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