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旗」─獻給運動員(特別是國手)

2001.04.20 ◎謝一麟

國旗歌聲 升起
青天白日與四海一心
不分族群 階級 派系
歡聲凝聚 共享榮辱與信心
沉重的使命
更何況 鍍上金銀
只為國旗升起
夾雜興奮感動 不能自己的
淚水
模糊目光 未來路途不知往哪去
國家機器用百萬及匾額來折抵憐憫

只為國旗升起 不管後進是否繼起
不問球鞋高掛後的生計
過度操用的身體已酸疲
使不上力 放不下 鍍金的身軀
縱有健體美技 也將隨時間 流去

流去 沾泥的汗 滲血的淚
無怨的苦練
無悔的歲月
只為國旗升起 然後
忘記過去

花東地區、世界冠軍、球類運動、原住民小孩，這些關鍵字讓你聯想到什麼？紅葉少棒隊？那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了，現今焦點是花蓮縣美崙國中足球隊。

2004年「泰皇盃國際足球分齡賽」，美崙國中派出兩隊，奪得一金一銀；2005年「世界青少年足球錦標賽」在台中舉行，美崙國中足球隊以二年級球員為主力班底，挑戰十五歲組，以全勝戰績和韓國爭奪冠軍，最後踢垮韓國，奪得冠軍。

當大家在瘋2006年世足賽時，阿扁政府喊說2018年要讓台灣踢進世界32強內。10年後這批小選手成熟長大，這目標不是不可能，但我相信，扁政府當時的宣言是喊假的，自欺欺人用的而已(問題是，也沒人會被他欺到)，他們應該連花蓮美崙國中都不曉得吧？

楊力州導演原本是幫Nike拍足球商業廣告而和美崙國中足球隊結緣，相信看過影片的人都知道，面對這群青春熱血的國中生，如果只是拍廣告而已，這樣多可惜阿！這部紀錄片誕生的緣由，除了因為商業廣告、世界冠軍，還有小球員們的真摯熱情外，當然可以想見的還有單親、原住民教育、基層體育發展這些議題、素材的存在，都是紀錄片可以探究、延展的方向。但我猜想，這些所謂的「議題」，應該都不是楊力州導演創作的初衷，甚至我大膽的假設，導演其實整部紀錄片(剪接)都是圍繞「青春」兩字在發展、發酵。

開始對「楊力州」這個名字印象深刻，是在看《我愛080》的當下，題材生猛有力，拍攝困難度之高，到現在已服過兵役的我還是常在想，他到底是怎麼拍攝？如何完成這部紀錄片的？(能夠進到營區去拍)日後再看《畢業紀念冊》等其他作品，比較之下，雖然表面上的主角、題材、議題看似完全無關，但在我腦中卻浮現一種感覺可以貫穿這些作品，它們都跟「青春」有關。

我講的「青春」是某種未經啟蒙、天真的、素樸的、魯莽的、缺乏理性過度計算的人性與階段性的生命狀態，跟年齡、身份沒有正相關的關係；但又不能說完全無關。如果《我愛080》是在講男性在黃金、菁華歲月時卻困於國家權力下，被剃髮、受到管訓，與來自四面八方的男孩群體同居的「青春」的話；如果《畢業紀念冊》是在講職校、夜間部，所謂社會地位較為邊緣家庭孩子的「青春」的話，那麼《奇蹟的夏天》就是綜合上述，延續且開展出的另一種「青春」氣味(美崙國中足球隊用軍事化管理、過集體生活的模式何嘗不像軍隊？)。

跟四十年前紅葉少棒隊成立的原因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球隊的創立原因主要都是為了讓那群不愛唸書、無法安靜坐在教室上課的學生，有個發洩的管道(比較正面的說，應該是另闢戰場，讓他們得到自我價值的肯定)，但不止紅葉跟美崙，整個台灣不都是如此？體制內學校對於體育運動發展的重視，是出於一種權力規訓上的移轉(既然唸書考試這套無法規訓，就換另一套東西來框住你)，這樣的邏輯幾十年來也未見什麼改變，這樣根深蒂固的觀念，當然更是形成整個風氣、政策走向的主因。

體育／運動教育(本是「教育」的一個面向)在台灣另一個怪象是就是「手段」與「目的」往往是顛倒，運動(競賽)的教育本質是什麼？不外乎就是培養團隊合作、運動精神這類云云，那「運動精神」又是什麼？運動比賽從結果論，一定是有輸有贏，勝不驕、敗不餒；運動場上只有暫時的落後，沒有永遠的領先；贏球是全隊的光榮，球場上沒有英雄，只有團隊……，這些大概就是「運動精神」的最大公約數(放諸四海皆準)，比賽的關鍵不在分數、獎牌，焦點不是在「球」，而是「人」，隊友、教練、家人、對手、觀眾。把對於「運動精神」一詞的描述與期望，抽換成「人生」來代入，不正也貼切適用？原來人生就是就是一場運動比賽，體育／運動教育也是一種品格與德行的涵養。不過在台灣，為了得獎而把小選手的身體操壞(最常見就是棒球投手)，或是無所不用其極的訓練，把原本那份運動的樂趣給磨滅掉，一切都是功利、算計。難道大家不會好奇，為什麼台灣很多運動項目，甚至是數學、物理的奧林匹亞比賽，小選手們佳績頻傳，但是“成人”們的國際賽事表現呢？為什麼遠落後於各國？這些小選手們隨著年紀增長都跑去哪裡了？

這問題真要討論，都可以當作論文題目了，但我想簡單的說，關鍵就在於升學的體制，尤其是高中職這階段是個分水嶺，因為從這階段開始，就不能再“浪費青春”，凡是都以“考大學”為大前提，至少要考上，考得上的就要拼國立，考得上國立的就拼台大，考得上台大的就拼醫科(或法律系)，這時候的「人」只剩下一種臉孔，評斷「人」的價值系統也剩一套而已。

雖然像美崙國中足球隊這種“變相體育班”，開啟了另一套自我價值與成就肯定的系統(可以看到老師對於體育班的學業要求、課業輔導別於一般學生。同時也可以看到，在這套價值系統裡，比較文靜內向、愛唸書的人反而處於「邊緣」的地位等等具體而微的現象)，但現實條件下，台灣沒有職業足球，踢球終究無法成為一種職業，還是得回歸升學的遊戲規則。而校方跟教練倒是在體制下取得一個巧妙又平衡的說辭，來向學生家長與學生溝通(其實也是對於自己一種心理上的交代吧)，用體育比賽成績優異可以保送升學的策略來說服別人(也包括由遊說者自身)。其實不止此例，很多高中職的體育班成立的目的亦皆是如此(以前我就讀高中的籃球隊是高中聯賽四強，全班都可以保送大學，升學率100%)。但升學後這些“選手”(特別引號強調，是“選手”，而不是“學生”喔！社會期待可是差很多)的後續呢？運氣好一點的，進了有心的學校、遇到好教練，又得以繼續延續運動生涯，而大多數大概有一搭沒一搭的比賽、練習，順利畢業了，然後也就不知道何去何從。國家只有想要拼獎牌的時候才會想到你，其他時候誰管你死活？

台灣真的有很多「奇蹟」，奪得亞洲極限運動賽冠軍的小將洪建凱，他家鄉根本沒有什麼極限運動的練習場地、設施(台灣的極限運動公園其實沒超過五座吧，我看過像樣的只有台北跟嘉義新港鄉)；東部地區連標準的足球場都沒有(其實應該說整個台灣)，美崙國中足球隊可以拿到分齡的世界冠軍；還有2006年「四大極地超級馬拉松巡迴賽」的總冠軍林義傑，台灣根本也沒人在重視馬拉松運動；攀岩女國手黃百樂，1994大二那年接觸攀岩運動，迄今13年，其中9年入選國家代表隊，參加國內外各項比賽，贏得三十五次冠軍。但至今出國比賽、受訓的經費都還要到處募款，靠親友贊助。

我想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雖然現在不需要再用木棒敲石頭這種克難的方式練習，但其實整體環境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們不能冷眼旁觀，然後等到出現了一個「王建民」才說是「台灣之光」、才來“分享”榮耀。我們對於體育的態度是什麼？我們對體育投入了什麼？如果以後你的小孩說要從事運動(競賽)，你會如何反應？如果這些問題不去正視，那麼「台灣奇蹟」真的永遠只是「奇蹟」而已。「奇蹟」不是一種常態；「奇蹟」只可遇不可求；「奇蹟」只能靠禱告，不是靠努力；「奇蹟」不是靠制度而是“拼天才”……，我們希望台灣社會、我們對於未來的期望非要這麼得「奇蹟」不可？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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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的夏天》官網
http://www.myfootballsummer.com/

◎山水娛樂部落格
http://blog.yam.com/serenity_movie

◎花蓮縣美崙國中足球隊
http://tw.myblog.yahoo.com/meilunjhs/

◎楊力州作品年表及得獎紀錄
http://movie.cca.gov.tw/people/people_inside.asp?rowid=228&id=1

※片中畢業曲─「今年夏天」(非常好聽！)
http://blog.xuite.net/allpass97/share/3403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