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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虱目仔e滋味》─女性、庶民、台語文化的言說空間

2006-09-06 14:44迴響:6點閱:8291

 

station.JPG去年(2005)我在第一屆華文部落格大獎上台領獎時,是用台語講得獎感言,這不是白目,主要的理由是,因為這本來就是我從小到大的日常生活用語(只是在台北幾乎無台語會話的機會與對象),同時我也在疑惑,到底「華文」的定義是什麼?可以等同於「中文」?包含「台語/台文」或其他所謂「華人」所操用的語言嗎?(當然,何謂「華人」又是另外一個難題)。還有當時的現場氣氛、出席來賓,跟我日常生活所認識的人事物,根本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屬於“他們” 嗎?(哈!我已經自己畫出「他者」的界線了)我也在“他們”之中嗎?當時突然覺得在這個場合,如果有機會上台一定要講台語,即便這樣可能會有點突兀或造成一些尷尬。

記得幾年前參加一場同志學術研討會時,大家一整天報告、討論時所用的語言都是所謂的「國語」,在最後一場綜合座談時,台上有個人發言時是講台語,等到開放提問的時候,台下有個原住民馬上舉手,當他發問問題時,批哩啪啦講了一長串原住民母語,在場所有人一臉錯愕。講完後,他又用「國語」翻譯、解釋一遍,他剛剛發言的內容,同時也向大家致歉,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舉動對於在場的來賓很不禮貌,但是當他聽到台上有來賓用台語演講時,他覺得非常不舒服(因為都聽不懂啊!),所以他要“重演”這種不爽的感覺讓大家能夠了解他的感受(這是一種「再現」,representation)。這一幕,讓我印象深刻。原因不是因為現場的尷尬氣氛,而是現象背後語言的權力問題。

不管是閩南語、河洛話、台灣話或台語(本文就姑且先用「台語」來稱之。畢竟這不是論文,暫且不需要釐清這些歷史以及定義問題,我也想要暫時跟「政治正確」、「本土意識」等等這些政治字眼脫勾來看待它),講台語,本身不是一件具有什麼特殊意義的事,我從小就是聽、說台語長大的,開始講所謂的「國語」 (或稱普通話、北京話等,也是所謂的「官方語言」)那是上小學以後才開始的事情。對了,在高雄不會講台語是很難生存的,台語在高雄比官方語言來得更官方。

老實說,雖然從小就會講台語,但卻不知道它可以書寫、它有字體可以使用。以前談到「文學」兩字,直覺的想像還是正體(繁體)中文所構成的各種文體,而所謂的台灣文學或是鄉土文學,就是具有台灣主體性意識、本土/在地關懷的作家寫的作品,但仍是用正體中文來書寫。這樣的想像,出自於當時對於台語的認知,所以才會把台語、台語文、台灣文學想像得這麼過於侷限與簡化。

白話字(POJ,又稱台語羅馬字或教會羅馬字),是百年前發展出來書寫閩南語的漢語羅馬字系統,原本是為了讓外國傳教士可以快速的學習閩南語而設計產生,後來經過推廣、流傳,後來包括非教會系統,甚至客語四縣話也用白話字來書寫,在發展最巔峰的時候,大概有數十萬的讀者人口(酒井亨,2003)。雖然白話字的書寫有流傳到台灣,但經過日本殖民統治以及國民政府的打壓下,白話字的發展與教育普及遭受到極大的困境。

可能有人不覺得白話字的運動、發展、教育普及這些事情有何重要性(雖然「重要性」這個命題是難以用三言兩語就可以被討論、被驗證),但我認為,一種語言,甚至是方言(要先澄清,我並不是把台語定位在「方言」),是否擁有文字、是否能夠書寫,其中是存有非常重大的差別與意義。首先是「文字」的散佈、穿透力。舉例來說,為什麼基督教可以傳到世界各地?跟其他宗教信引比起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它有文字化的「經典」─「聖經」(世界上最暢銷、長銷的一本書),這現象主要的意義並不是在於這本書,或是內容所述為何、耶穌究竟講了什麼話,重要的意義是在於這本經典的內容是擁有可書寫、閱讀的「文字」,有了文字以後可以流傳、可以散佈、可以教育……。且更厲害的地方是,世界上有九成人口已經擁有自己的母語版本聖經。基督教徒將聖經翻譯成各種族群的母語視為重要的服事工作之一,相信他們一定也充分體認到文字的散佈、穿透的力量。

另外,就是文化上的權力關係。一套語言透過文字化、圖象化的過程,在被廣泛的使用,甚至成了所謂的「官方語言」後,它的背後同時也承載了一套複雜、不易察覺的權力結構。就像原住民、就像從小講台語、客語長大的人在學習「國語」,學習語文聽說讀寫的過程中,其實不只是在學習一套語言的「技術」(話術) 而已,事實上透過語言的學習,也會同時在不知不覺中會承接了這套語言的文化、思考模式、價值觀,在這過中間,往往母語背後的文化涵養、語意和語用上的美感、鄉土故事、集體記憶、價值判斷等等,它不是一套單純的溝通「工具」而已。

回到《虱目仔e滋味》一書,作者清文(筆名)文字啟蒙算晚,而且到42歲才開始接觸、學習白話漢羅拼音字(POJ),但用台文書寫的散文、小說,文章初投稿就一鳴驚人。我猜想,清文應該不是什麼天才,雖然我們素昧平生,不過感覺上她應該就像個鄰家阿姨一樣,只不過這個鄰家阿姨有豐富的人生歷練、有敏銳的觀察力與極富想像的創作力。然而,這些生命故事、這些能力是依存於台語的思考習慣和語用系統中,原本可能沒有機會被看見、聽到的,不過這一切卻在2001年因為清文學習白話字(POJ)的符號系統後,而開啟了一個說話、發聲(發生)的空間,也開啟了無限的可能。現實生活中的「朱素枝」這個人在這空間裡,化身成為「清文」,搖著筆桿、說著故事。

「到今我iau-koh m知影家己愛寫作無?小說提供我一個暗霧kap光影相to e世界,若寫kap入迷,家己會陷入hit-e『虛構』情境,ti真真假假e幻影nih,kap小說中e人物iah笑iah哭,be記得現實生活中e無奈。」(P10,自序:「阿爸e蕃薯簽」)

光想到這點,翻起這本書都會覺得莫名的興奮,因為它具有莫大的啟示意義與能量。我向朋友推薦這本書的時候都會(開玩笑)說,你知道嗎,你可以想像菜市場賣菜、隔壁鄰居的歐巴桑現在也有機會出書的那種感覺嗎?我並不是要說好像出書是一件很隨便的事(當然更不是要說清文是歐巴桑啦!);相反地,我要突顯、表達的意思是,白話字(POJ)所帶來的台語文字化後最大的意義,就是人人都可以、可能是作者,尤其是那些平常用台語會話,但是所謂不識字(國語字)的人,白話字(POJ)打開了他們說話、講故事的空間與可能性。

我相信生命故事精采的人很多,只不過他們擁有了可以創作的血肉,但卻缺少了形式、工具(文字、體裁)、技術層面的訓練(相反地,坊間的出版品反而有許多是徒具形式、技巧,但缺少血肉),只要給予適當的資源與磨練機會,無論是發聲、創作、抒發,這一切都變得可能。特別是對於「女性」這樣的社會角色(此處的女性更是有別於中產的、女性主義的、菁英的那種「女性」),以及「台語小說」,這兩者相加的發聲位置,更是弱勢中的弱勢,同時這也更突顯了《虱目仔e滋味》這本書的意義與價值(關於這點,呂美親在書的推薦序裡已闡述的很清楚,在此就不贅述)。

其實在一堆就讀台文所的朋友面前,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去談《虱目仔e滋味》這本書,像呂美親的序文、小論文已經把這本書講的淋漓盡致了,幾乎很難再有詮釋的空間。當然,我寫這篇文章也不是為了推薦而推薦,而是我在“緩慢”(我本來是不太會看POJ的)的閱讀過程中,也漸漸發現、體會許多台語書寫的趣味,加上清文是高雄人,小時後在鹽埕區長大,許多小說場景的描述,語用、語調的使用上,更是增添一份莫名的親切感。

「Iau是toa住旗後比較好,出門to會看著海,無像chia e港務局,ka牆仔疊高高,m知是beh關人iah是beh關海?講chia是港邊,iah無鼻著海水e氣味。」(P94,「虱目仔e滋味」)

「你m to 講我愛錢?我無允,會soah得nih?會soah得nih?我是ho去食頭路,m是beh ho伊去做chit種be見得眾e代誌,ka我e面子囥ti塗腳leh lap,愛河無kham蓋,nah m去跳?」(P106,「虱目仔e滋味」)

就像這兩段文字,若是在地的高雄人看到這裡,一定會會心的一笑。高雄又稱港都,因為它本身最大的特色就是具有國際深水港,只不過高雄港雖然位於高雄市,但卻是隸屬交通部港務局管理,以前在高雄市與高雄港的交界處,都圍起高高的圍牆,所以對於高雄人來說,港口、海邊其實是被切割的,對於高雄港的印象也是陌生跟疏離。所以看到清文在「虱目仔e滋味」裡頭提到,這圍牆不知道是在關(囚禁)人還是關海這段話,不禁讓人莞爾,也同時會不自覺點頭贊同這個詰問。 (近年來,在中央、地方大環境的轉變與政策配合下,1到22號碼頭已逐步開放,交通部放手將這幾個碼頭的地上開發權給高雄市政府,在市府的規劃建設下,市民現在已經更能親近港口、海邊)

第一港口防波堤(中山大學端)高雄火車站


另外像「愛河無kham蓋,nah m去跳?」這段話的確也是小時候常聽到人家經常會講的俚語(這也算一種集體記憶)。以前有不少人會選擇愛河作為投河自盡的地點,再加上它以前很臭,所以以往高雄人提到愛河,多少都是帶有負面的意味。反過來說,如果這是用標準話、用繁體中文字書寫的話,當然「語意」所要表達的部分,還是有辦法解釋,但重要的是,這樣就少了高雄人講話的在地“氣口”,這樣小說也就像炒菜沒有放鹽巴,少了關鍵的味道。也唯有用「台語」來表達這句話,這個人的說話語氣、畫面與小說橋段也就會頓時“活跳”了起來。

雖然我寫這篇文章,不是在探究「虱目仔e滋味」一文的文學性,但是的確往文中的一些字句、用詞鑽探下去,其實可以開採出許多台灣人的歷史與文化。

「Beh做人e生理,著愛去kap人poa noa,親像菜店查某去ka人當番。」 (P102,「虱目仔e滋味」)

「阿魁越頭看,是天來,伊穿白siatchuh、phu e西裝褲,頭毛siattoh過。」 (P122,「虱目仔e滋味」)

像「當番」(值班)、「siatchuh」(襯衫)、「siattoh」(設計)這些明顯的實例,就是日治時期皇民化日本教育下的產物。不過其實「siatchuh」、「siattoh」這些也不算是日文,精確地來說,應該是「日式發音的英文」(「siattoh」─shirt; siattoh─set)。從這些日常生活用語的細微處來看,其實可以看出台灣歷史的刻痕,尤其是被殖民的歷史。以前述例子來看,更可以看出台灣命運的坎坷與磨難(被「殖民再殖民」)。而「poa noa」一詞更具討論的代表性,如同上段所述,「poa noa」一詞用中文書寫,大概要翻成「交際應酬」這類的語詞,但這樣一翻,「poa noa」一詞的畫面感、生命感與文化張力就完全失去也窒息了。這更充分說明台文書寫的不可替代性與文化意義。

回到前面談論出版的可能性,雖然各種可能的說話空間被開啟了,但就現實條件來說,當然從書寫到要出版成為一本書,中間還是要歷經某種程度上文學性的磨鍊。我相信在這部份,清文有她自己的天賦(gift),她的筆觸很有影像畫面感(已具有寫電影劇本功力了),饒富多元的趣味,讓人一旦開始讀,就停不了繼續閱讀的癮頭。

「杏仔坐ti眠床邊,看著窗仔e家己kap阿雪,玻璃窗照著阿雪e目屎,無kai清楚,m-koh看會出來。」 (P105,「虱目仔e滋味」)

這段是阿魁夫婦設計讓自己智能發展遲緩的兒子孝仔迷姦阿雪後,到阿雪家裡向其父母(財仔和杏仔)談條件(陪孝仔五年的時間),阿雪父親財仔大發雷霆 (但又無能為力)後,續接的場景。從文字可以想像這個畫面,就像王家衛甚至其他導演的拍攝手法,鏡頭攝取鏡子、窗戶中映射的人影(而不直接拍攝人物的表情特寫),映射/間接的畫面,襯托安靜、沉默的空間感,更顯畫面中人物的曖昧、緊張、沉默無語的情緒。一個活在傳統母親角色底下的杏仔;玻璃窗上映射出阿雪的眼淚,這一景活生生的勾勒出故事發展至此的氣氛與畫面感。

「杏仔經過金仔店停腳,玻璃櫥nih排金sih-sih e phoah鍊,囥ti上內角khong e e絲絨面頂,有幾a 腳soan石手chi,電火chhio著soan石,美麗e光影閃sih,若像天nih e kheng,聽講he是好額人leh嫁娶才買會起e,in阿雪m-ta無豬peng、無大餅,ham一腳銅手chi to無,檯仔頂hit粒soan石墜仔,na像阿雪ti落來e目屎。」 (P110,「虱目仔e滋味」)

在“生米煮成熟飯”以及生活困苦的情勢下,阿雪要“賣”去阿魁家去給孝仔作伴,杏仔(阿雪母)就算極其不願,但又莫可奈何呢。上段文字描繪杏仔經過金飾店的心情,清文的文字就像鏡頭一樣帶讀者pan(搖攝)過金飾店的櫥窗內陳設物,更投射出內心百般無奈的情緒,竟也把鑽石想像成阿雪的眼淚。

「財仔kap阿魁in chit二對翁仔某坐相對面,二枝點toh e 薰,pun出一條過一條e煙,ka光線chan kah霧霧濛濛。」 (P121,「虱目仔e滋味」)

這是此文中第二次描寫到煙霧繚繞的畫面。這段文字是在阿雪被孝仔打傷(死)後送醫,阿魁夫婦來到財仔(阿雪父)家的場景。台灣傳統父親的角色通常是寡言的,即便在面臨這樣事情的時候,所以點煙、吞雲吐霧成了紓解壓力與尷尬的最佳方式。故事行文至此,到了一個極度緊繃的轉折點(財仔夫婦會暴怒?會隱忍下來、會用什麼方式面對與接受呢?),在故事人物尚未開口之前,清文給了這樣的畫面,不但給予讀者一個寬廣的(影像)想像空間,也讓故事(劇情)至此有個喘息(吞雲吐霧)的空間。

第一銀行高雄倉庫大新百貨公園路(五金街)

廢話了這麼多,其實也只點出「台文小說」這個面向的意義而已(也許根本也沒有“點”出來,哈),在「女性書寫」此部分的意義更是重要。就我的能力,這部分我想拉出兩個層面來觀察,一是「女性」作為說故事的主體來書寫小說;另一是女性作者在其書寫的創作中,所反映/映射的社會性別文化意涵。不過其實第一個部份,呂美親相關文章已經闡述許多,我想就不要再多加贅述。而台灣社會(傳統)性別文化的部份,在《虱目仔e滋味》一書中則融入小說故事中做出許多細微生活層面的呈現。

「你免怨嘆我,查某囝生本是“有,to嫁;無,to賣”,你有小弟、小妹愛chhia,恁阿嬤也leh破病,你愛認份,阿爸若有khah好過才補你。」阿雪的目屎輾落去碗nih,無應話,kan-ta捧白飯一直pe。 (P109,「虱目仔e滋味」)

簡單一句「有,就嫁;無,就賣」俚語就充分道出傳統社會中對於女性地位的貶抑。生女兒不但是個損失的勞動力,而且嫁人時還要負擔一大筆嫁妝(更何況能不能嫁掉都還是一個問題),這樣的觀念不斷地向下複製、惡性循環,女性也內化了自我貶抑的價值觀,於是乎任命、任勞任怨、隱忍、吞忍這些行為成為百般無奈與艱苦的唯一因應之道。阿雪沒有說話,端著飯碗默默的扒著碗裡的白飯,這個畫面,道盡這樣的底層社會文化。

「廳頭無leh chhai姑婆lah!」「敢講阿姐e神魂愛永遠ti外口漂浪,be-tang轉來家己e厝?」「Chit-e阿笑母仔,kap你無熟無sai,生做圓 iah扁你ma m知,in厝ho你嫁妝五千箍,to會tang大扮大扮chhai ti面頂,阿姐是你的查某囝,chit間厝是伊賣身買e neh,是按怎be-tang?敢講伊犧牲無夠大,查某囝to chiah賤 o?Kan-ta出世beh來ho人賣!」財仔手giah高高,大力tui阿蘭e嘴phoe koat落。 (P126,「虱目仔e滋味」)

阿笑母仔是財仔(阿雪父)取的「神主牌」(俗稱「冥婚」),一般民間的信仰是男性娶(未婚往生)女性的神主牌,除了獲得一個大紅包以外,往後對於事業運是上也會有很大的幫助。上面的對話是阿雪的妹妹在為姐姐(阿雪)抱不平而與爸爸(財仔)起爭執,她感到疑惑的是,那個阿笑母仔連長什麼樣都不曉得,她的神主牌位可以登堂入室,為何姐姐(阿雪)身為親身女兒反而不行呢?但其實這樣的疑問質疑的正是那看不見的性別文化。女性嫁人之後,若死後,神主牌位應該供奉在夫家(外頭家神),嫁出去的女兒就像潑出去的水,不只如此,這樣的文化邏輯也衍生出一套完整的文化論述與娘家倫理規範,初一不能回娘家、什麼樣的情況可以/不可以回娘家、跟娘家應該保持什麼的距離與應對進退規範……。但回到倫理與關係的最初,女兒終究不也是娘家懷胎十月的親身骨肉?(有這麼嚴重嗎?)當然,問題不能如此簡化、不食言間煙火的思考著,清文的小說裡也不是在控訴或批判一些什麼,他只是安靜的伸出一根手指頭,指出某些氛圍、文化、圖象與面貌,用生動、庶民生活化的筆觸、文字來描繪。

杏仔越頭看厝內e紅keh桌,若像koh看著滴滴漢仔e阿雪,kap in阿嬤倚ti hialeh講話,一句一句伊猶原hia nih清楚。
「阿嬤,che虱目仔leh拜啥人?」
「拜咱e祖公仔,有阿祖、阿公、伯公祖、姆婆祖。」
「是按怎in beh toa ti hit塊柴仔 nih?」
「In攏過身a,che是ho in e 神魂toa e,後擺阿嬤若老去,ma 會kap in yoa做夥。」
「按呢我ma beh kap阿嬤toa做夥。」
「憨阿雪,你是外頭家神仔,be-tang toa ti hia。」
「啥麼是外頭家神仔?」
「To 是講查某囝仔大漢愛嫁去人兜,是別人e。」
「我無愛做別人e,我beh kap阿嬤、阿爸、阿母toa做夥 a。」
(P127,「虱目仔e滋味」)

且不知道跟作者的背景或是生活關注是否有關,清文在行文中有許多故事的核心都是與「死亡」相扣連,所以在「女性」與「死亡」所交集出的社會文化議題,也有不少著墨之處。在「虱目仔e滋味」一文,開頭是以一首詩來引領入文:

「茫茫渺渺e十三天外/望有淡薄仔光來chhio路/Ho飄流的神魂/Chhoe著依倚e所在/Tam 一sut仔真心e疼愛。」

在此文全文中,跟神主牌/亡魂(靈魂、神魂)的就出現了三位女性角色,阿雪的阿嬤、阿孝母仔(阿雪父的冥婚妻子)、阿雪,充分將這樣的“議題”(在作者腦海中,也許它就是真實生活的經驗或故事,根本不會想作是「議題」兩字)運用到小說的故事結構中,不但豐富故事、角色的層次,也同時指向社會文化中的性別與死亡的差異。

創作的故事未必就是影射、隱喻,或是對應到什麼。小說未必是反映/映射「真實」;但是好的小說也絕不可能脫離「真實」的土壤而生長。雖然我對小說、台文小說,沒有什麼研究;與朱素枝(本書作者)本人更是素昧平生,但我相信朱素枝本人的生命故事也必是認真、深刻去體驗、觀察與克服困境的。感謝她帶我們活過這些逐漸疏遠的底層鄉土文化,它未必是該全然保留下來的,但它終究是人親土親、可愛又有趣,讓人讀了會心一笑的真實生活面貌,就像發生在鄰家的故事一樣。

chinwen.JPG
(圖說:由於清文是高雄人,在高雄鹽埕區長大。故美親請我提供本書內頁照片。這段話是清文在給我的贈書中所留下)

P.S.1
其實這本書我只看了兩篇故事而已,不過因為我閱讀的速度極為緩慢,若等到全書讀完再推薦就不知道民國幾年了。但光以書中的這篇同名小說「虱目仔e滋味」作為文本來寫此文,就可以啦哩拉雜的寫了一堆廢話,更足見這本書其他篇小說的精采可期程度。

P.S.2
此書出版後,作者清文就住到醫院做化療(癌症)。但現已出院。在此幫她代禱!也僅以此文回送她。雖然寫的“不達不七”(不三不四),但卻很有誠意!

P.S.3
不好意思,為了吸引人家點閱,我現在下標題習慣灌點水、裝裝樣子嚇唬人。我寫文章都是盡量白話,「說話」就是「說話」,我不會刻意打成「言說」 (discourse),畢竟這樣的語詞,後面是帶著一套文化(就跟此文中許多台語詞彙一樣),我若不是充分了解、掌握,或是真要表達“那個意思”(我得先進入“那個意思”背後的文化才行)的話,那就盡量不要用那樣的詞彙、語詞。

P.S.4
或許站在推廣閱讀的角度上,這本書可能要考慮出「有聲書」。畢竟這麼精彩的故事對於許多人的閱讀“門檻”頗高。這樣實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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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必)參考::

※陰影下美麗的女性風景:清文台語小說集《虱目仔ê滋味》(上)
http://blog.yam.com/bichhin/archives/1715113.html

※陰影下美麗的女性風景:清文台語小說集《虱目仔ê滋味》(下)
http://blog.yam.com/bichhin/archives/1715131.html

※陰影下美麗的女性風景:清文台語小說集《虱目仔ê滋味》(pdf版)
http://blog.yam.com/bichhin/11f59d48.pdf

※其他相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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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6 14:44作者:10分類:庶民迴響:6點閱:8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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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虱目仔e滋味》─女性、庶民、台語文化的言說空間

你好:
我想請問這篇文章是否有發表在其他地方過呢?(除了李江卻文教基金會為這本書舉辦的新書發表會之外)

2007-11-18 10:32 Celes

re: 《虱目仔e滋味》─女性、庶民、台語文化的言說空間


YL你說國民黨治台初期的語言政策,也許霸道,也許違反人權,但決不似出於私心。
你確定是如此嗎?他們不知道消滅一個族群的語言,就是消滅這個族群的文化嗎?消滅別人來掩飾自己的不正當性,沒有私心嗎?


是按怎:努力於台語的生路,就變〔只是閩南族群的沙文主義〕?
當初用高壓手段逼咱使用〔國語〕的又是什麼族群呢?
敢講講台語的族群較巧,人叫咱講啥,咱道一定愛會曉
無反抗的餘地、袂曉講的結果是罰錢、掛狗牌仔....
即馬,抑無人規定講一定愛用台語
阮只不過是卜揣出台灣原使的純情爾爾....
敢講....安呢毋對?

2006-10-13 10:31 33

re: 《虱目仔e滋味》─女性、庶民、台語文化的言說空間

一定要有一個共同的語言嗎?這是迷思,也是難題。

不需要看瑞士的身份證啦。我第一次看歐盟的網頁(http://europa.eu/),便深為右邊那一長串(總共20種)語言選單所震撼。

周星星說的很好,翻譯是必要的。住台北的人,想想你們的捷運經驗吧。一個捷運到站,用了普通話、河洛話、客家話及英語各廣播一次。或許沒人想過為什麼要這麼麻煩?用普通話講一次服務國人、用英文講一次服務外國人不就得了嗎?

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日本名古屋搭地鐵,雖然每站也很貼心的用英文播報了一次,但是他的路線圖上卻是天殺的漢字—鬼才知道這些漢字用日文念起來是啥鬼東西啦。要不是我有先見之明先在站前地下街買了一本地圖,最好是我光聽就可以知道我到哪裡了啦。

真要體貼人,就是翻譯了。

2006-09-25 02:15 Cyan

re: 《虱目仔e滋味》─女性、庶民、台語文化的言說空間

這是一個大課題,非三言兩語,亦非三百言兩百語談得清楚的。
首先是,台灣任何公民,任何住民(指未滿二十歲的小公民)都有權使用母語。所有語言,依大家的共識,如北京話、閩南話、客家話、原住民各族語言,都是台灣的語言。
但是,為了達到溝通的目的,以及彼此尊重,使用語言應審慎跟理性。所以,我甚至主張,「翻譯」必須同時進行。
YL 提的意見已經不新,因為此意見仍以「北京話是最大公約數」為前提。在那之前,比如從一九八○年代在立法院開始出現用閩南話問政,導致當時人數佔多數的外省籍立法委員抗議說在立法院問政應該要用「國語」而不應該要用「方言」,這種語言衝突如果沒有被更新的思維解決,台灣仍將為這種語言衝突吵鬧五十年、一百年。因此,不得不以國外多語國家為例。
最複雜的例子是一個小國家:瑞士,它總共有四個官方語言。我曾經看過瑞士人的身份證,上面印有五種語言:德文、義大利文、法文、羅曼文,以及不是瑞士官方語言的英文。在瑞士開會大概就像在聯合國、歐洲議會開會一樣,「翻譯」是必須的,人人大概都要拿耳機聽口譯。
瑞士太複雜。比利時跟加拿大是兩個比較典型的雙語國家,我暫時以比利時為例。比利時大致分成左上半邊荷蘭語區跟右下半邊法語區,跟加拿大一樣所有的官方文件都要有兩個語文的版本,包含憲法。荷蘭語區人口略比法語區人口多,但首都布魯塞爾是十足的法語區城市(法語人口佔九成),所以在比利時問政大致仍是以法語為主。現任比利時總理(幸好他還沒落選)出身荷蘭語區(看他的姓氏也可猜出),但法文依舊流利、不含糊。
政治人物因為受過比較高的教育,荷蘭語裔操法語相當正常;但法語裔能夠掌握荷蘭語的人相對大降,依筆者猜測是因為政治(布魯塞爾)、語文(隸屬日耳曼語系的荷蘭文比隸屬拉丁語系的法文要更難)的原因,所以導致「懶惰」。在比利時仍存有荷蘭語區的分離獨立運動,就像加拿大的魁北克一樣。但,多數比利時公民多不支持分離獨立運動。
依筆者之見,台灣的案例是獨特的。加拿大的英文、法文,比利時的荷蘭文、法文,光書寫文字都全然不同。台灣好歹仍有中文(漢字)是共通的文字,只是因為各發音方式(除原住民各族語例外)來自中國大陸各不同地區(中國很大很大),導致口語上彼此不能溝通。因此,我強烈建議,在彼此尊重的前提下,用母語發言要同時考慮翻譯的問題,也就是說如果您要用閩南話、客家話發言,請記得在會場找到能夠把話翻譯成北京話的人(說不定就是您自己),就好像如果您要用北京話發言,請記得在會場是否有人不諳北京話,仍然要找到能夠把北京話翻譯成閩南話、客家話的人(說不定還是您自己)。就是因為能夠彼此尊重,才又避免另外有一群人自以為用閩南話是在講「媽媽講的話」,反而傷害到不諳閩南話的其他人(因為可能包含有客家人、原住民跟外省裔)。
我再講一句題外話。參加過不少次金馬影展(或台北電影節、台北國際動畫影展)的筆者,真的很厭惡有些觀眾跟外國導演 QA 的時候渾然忘我地用外語問問題,完全不考慮台灣的觀眾聽不聽得懂他們提的問題,因為他們可能只在乎秀了一段流利的外語。今年(二○○六年)我更在台北電影節碰到一位女士用法文問 Laurent Cantet 問題,她自己也不先用中文把問題講出來,心態何在?不就是要向其他觀眾秀說她很會講法文嗎?天啊,讓我講幾句話。法文還算流利的筆者聽到她的破法文,像是錯誤的文法、含糊的咬字,以及摸不清頭緒的問題,我內心真是隱隱作噁。我們已經有一位非常優秀的男士(再次強調:非常優秀)幫 Laurent Cantet 跟台灣觀眾口譯,為什麼每次一到 QA 就不再是溝通,反而是台灣人秀外語能力的機會?
只有深刻地思考到這幾個問題,我們才能有更多的同理心、更多的尊重對待彼此。

2006-09-20 10:51 周星星

re: 《虱目仔e滋味》─女性、庶民、台語文化的言說空間

如果漠視了其他族群的語言權利,努力替台語找出正當性,變的只是閩南族群的沙文主義。
一個國家畢竟需要一個共同溝通的語言。因此繼續尊重已經存在於國語地位的北京話為國語,使用於正式的、公開的場合,也是一種凝聚人民共識的好方法。
此外,當初北京話能被訂為國語,北京話必然較其他各省方言有其在語言發展上的優勢。如果僅出於政治人物的私心,國語應該是廣東話、浙江話、或上海話。然而並不是。即使是蔣介石時代的政府要員大部分也不是河北人,即使操著濃厚鄉音,但仍然努力學習國語,包括蔣介石本人。因此國民黨治台初期的語言政策,也許霸道,也許違反人權,但決不似出於私心,且對國家有一定程度的好處。

希望本文作者對台語的熱愛,就停留在文化保存與鄉土教育的層次。閩南族群彼此交談儘可用台語,但公眾場合及政府官員發言還是應該尊重全以國人的權益-----使用國語。

2006-09-06 18:43 YL

re: 《虱目仔e滋味》─女性、庶民、台語文化的言說空間

"對了,在高雄不會講台語是很難生存的"

我國小、國中在屏東讀
我高中在高雄讀
我大學在台南讀
當兵又回高雄當
在南部24年

我台語只會一字經、三字經、五字經
倒不覺得很難生存,一樣過的快快樂樂
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或著因人而異吧!!我想~~

~~~屏東三地門排灣族青年~~

2006-09-06 15:44 ala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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