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小人物‧不凡的台灣
除了李安，還有一個名字我們應該要認識，那就是「林見坪」(Lin Chien Ping)。2005年威尼斯影展頒獎典禮中，和李安同台領獎的還有另一個台灣人林見坪，他所導演的短片《小站》(Small Station)在八百多部影片中脫穎而出，獲得2005年威尼斯影展短片競賽首獎。去年十月，商業週刊933期有一篇報導，斗大的標題寫著：「二十年苦工磨出國際影展首獎」，至今這篇報導的影印本還貼在我房間裡頭電腦桌旁的牆壁上。
不過去年我在國家電影資料館放映這部短片前，刻意不先看這篇報導，因為我想單純的從影像去感受、瞭解這個導演，和其製作團隊。記得那次看完《小站》的感覺是相當平靜，但卻會讓人會心一笑。雖然當今國片不乏好題材、好的說故事方式及影像語言，不過我還是覺得有許多過於喧鬧、濃妝豔抹，要不然就是有新意卻少了深度。《小站》的影像就像導演個人的出身一樣樸實，但經得起讓人咀嚼再三。林見坪是台灣第一個從燈光學徒出身拿到國際金獎的導演，花蓮人，在唸完花蓮高商商業綜合科以後，跑到台北的片場當燈光學徒(助理)，入行的時間已有二十年(其餘背景故事詳見商週報導原文，不再贅述)。
這次在高雄電影節(2006)，是我第二次看《小站》，跟上次觀影的差別除了放映地點不同，觀影民眾的“組成成分”不同外(台北多是學生、看似有藝文味的菁英階層；高雄則是阿伯、阿嬸、勞工，各行各業都有)，這個放映場次林見坪本人到了現場。影片放映完，工作人員原本想要先請林見坪講幾句話，但他說，他想要聽聽現場觀眾的感覺還有提問，講完了這兩句話就沒有再多說什麼(本來想說，好樣的，導演就是不要講太多話)。不過在第一個觀眾提問，為什麼要選三貂嶺當作主要場景這個問題後，我原本以為他應該是三兩句話就會交代過去，不過接下來光是這第一個問題，他就講了超過十分鐘的話吧(果然悶騷的程度跟爆發力很像是熬了許久的人)，而他的話語也與其影像一樣，誠懇、平實而動人。
在導演的解釋下，我才知道原來片中的男主角本身真的是發展遲緩的問題(已42歲)，而且是電影製片的親人，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心裡還想說，哪裡找的演員，怎麼這麼像、這麼會演(原來是真的，不用演)。所以《小站》可以算是真人、真實題材的影像創作。那為什麼不拍紀錄片呢？一定有人會這樣問，林見坪說，他一直在思考的是，要怎麼透過影像讓大家去注意、關心這個議題，如果要用這樣的題材拍紀錄片，大概要長期跟拍五、六年的時間，才能拍出一部好的紀錄片。
有時候，我自己心裡都會湧上一個感想，就是劇情片有時比紀錄片更具有「真實感」。沒錯，所謂劇情片，就是說內容都是完全經過刻意的調度、安排而呈現，在這個面向下思考，紀錄片本質上會比劇情片來的真實且客觀嗎？那倒未必，光是選角、選題材、選鏡位、選擇何時按下「REC」鈕、選擇什麼要講、選擇什麼畫面、做怎樣的剪接……等等，這每個單一環節的問題處理，就已經無法百分百說保證真實又客觀了，更何況是這麼多環節所組成的這部紀錄片。但劇情片不都是經過安排、場面調度，只是戲而已，哪來的「真實感」可言？然而，寫劇本的是人、製片、演員、導演這些角色終究都是由人去扮演的，不管用何種形式、語言表現，電影感動人的要素不是在於技術、形式上的枝微末節問題，而是在於能不能傳達一個多數人都可以體會、可以共感的生活經驗，一種生活中某個片段的感覺，這樣給出的東西不是更貼近所謂的「真實」？
幾年前有一次從台南往高雄的路上，因為迷路，不小心繞去保安車站，想說既然都迷路了，那就乾脆不要急著回去，在這裡晃晃。坐在木造的車站裡，看著列車的來去，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班過站不停的快車駛過，當下的感覺很新鮮、奇妙，有種主客易位的感覺，因為以前我都是坐在對號快車上，看著被平交道號誌攔下來的汽機車、看著過站不停靠的小車站往車窗後方急奔而去。原來待在「小站」裡什麼都不做的感覺是這麼美好，太快了！我們生活的速度、改變的速度、前進的速度太快了，生活可是一列沒有目的地的車班(有啦！最後一站就是墓地)，衝這麼快幹嘛？就算有目的第、就算拼命衝到目的地，結果連路上的風景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這樣的旅程又有何意義？被我們略過的小站太多、被我們忽視的小人物太多、被我們遺忘的風景太多。
我曾跟張作驥電影工作室的一個助理聊天，其實那是 interview，應該是他要問我問題，不過我倒先反問他，爲什麼想來這裡工作？他說他最欣賞的就是張導的堅持，拍片的過程，有太多的問題環節會迫使導演要去妥協，但如果都一一妥協，作品的品質也必定會受到影響，但張導都唯一堅持品質，不管爲了達到這目的是多麼麻煩、多麼花費成本(金錢、人力等等)。當時我對於這句話印象深刻，但是感受還不深，日後漸漸可以想像這樣的堅持有多困難。林見坪設定《小站》的tone調是陰天(光線、氛圍)，所以其實拍攝的工作天並不多，但是整個拍攝期就拖很長，因為就是一定要等到陰天才會開拍，但等到了陰天、等到了火車出現，卻可能旁邊工地施工的聲音干擾，無法順利拍攝；干擾聲音排除了，可能演員的情緒又不對，演員的情緒進入狀況了，可能天空又放晴了，只好停止拍攝，這部30分鐘的短片，就是在這樣的折騰下花了三個月拍攝期程才完成。
這樣的台灣山林、鐵道韻味、如此生活的一對平凡母子、這般對於創作品質的堅持態度，《小站》獲得威尼斯影展評審的青睞不是沒有道理的，這是它應得的榮耀！“它”是誰？“它”就是台灣天然、素樸的風景美感；就是具有歷史、殖民意義的鐵道文化；就是樂天知命的台灣底層人民的生活價值美學。它將「台灣」這個“小站”，行銷到地球村的其他角落，讓更多人注意他、關心它，甚至想到這裡來看看它，但絕非是因為迷路這個原因。
::後設獨白::
原本只是要說《小站》拍的很美這句話而已，可是說的再多，都不如直接看影片或是直接去三貂嶺來的有用。但是如果有人接著問，影片要去哪裡看呢？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何時、有什麼電影節會有機會再放映(至於DVD這種事別肖想了)，所以只好鬼扯蛋來模糊焦點。
::延伸參考::
◎商業週刊933期
http://www.businessweekly.com.tw/menu.php?id=914
◎商周933期報導內容
http://city.udn.com/v1/blog/article/article.jsp?uid=applejean&f_ART_ID=150528
◎大象男孩與青瞑立委
http://www.ccuart.org/tragicomedy/archives/001891.html
◎[書籍]慢飛天使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30669
◎電影配樂─《火車小站》(陳建年)
http://blog.yam.com/magulis/archives/115477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