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屆(第17屆)金曲獎入圍名單公佈,胡德夫老師的「匆匆」專輯入圍六個獎項。有很多人質疑為什麼他們的「偶像」沒有入圍?同時也疑問,胡德夫是誰?
去年四月,「匆匆」專輯舉辦發表會,我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胡德夫,聽他現場演唱。當天與會的政商名流、社會運動者、藝文人士,不分意識型態、政治立場都同聚一堂,因為他們等這張專輯,已經等了三十幾個年頭。


以前常在高醫廟口跟原住民社團友人喝酒,幾口啤酒下肚,就會有人拿出吉他開始唱歌,“Am到酒醉”,似乎酒精、吉他、歌聲,已經成了漢人對原住民不可避免的想像。「匆匆」的發表會,是在台北西門町的「紅樓劇場」舉辦,舞台上放著一架黑色的演奏鋼琴(不是吉他喔!),胡德夫頂著銀白的頭髮,生命的豐厚度正由飛躍的手指所彈奏出的音符流瀉出來。
胡德夫是台東卑南族人,北上就讀淡江中學時受到西方音樂的啟發、薰陶,在台大外文系就讀時,開始陸續創作,當時也跟友人在哥倫比亞大使館附屬的商業推廣中心的咖啡廳演唱,不過當時唱的是西洋歌曲。有一次,同在哥倫比亞演唱的好友李雙澤演唱了一首陳達的《思想起》,長時間唱英文歌的友人竟產生了一種純粹的感動,李雙澤開始要大家「唱自己的歌」,胡德夫便唱了這首陸森寶唱作的家鄉歌謠《美麗的稻穗》,朋友深深爲此感動。
1973年楊弦與胡德夫在臺北中山紀念堂舉行「中國現代民歌之夜」演唱會,也開啟了日後「民歌運動」的濫觴。1974年,喊出「唱自己的歌」這群好友們,選在國際學舍(現今的大安森林公園)幫胡德夫舉辦了第一場個人演唱會,也是所有民歌手的創作發表會「美麗的稻穗─個人音樂演唱會」。李雙澤在《歌從哪里來》一文中曾說:「這並不是要摒棄所有外國的東西,我所強調的是我們要向下紮根,發揮自己的東西。很多地方我們是具有特色、可以拿出來和別人比的啊!」也因為「民歌運動」的帶動,70年代的台灣,對於文化議題的關注,也掀起了許多質量上劇烈地轉變,也影響、帶動了其他如「鄉土文學」、「電影新浪潮」等等領域的運動。
時隔三十年,2005年8月,野火樂集的「原浪潮」巡迴音樂會就正好(故意?)在大安森林公園舉辦,胡德夫的表演中,亦包含了《美麗的稻穗》。在演唱會後所有的表演者都在公園旁的一家燒烤店繼續飲酒唱歌。當時因為賴和而聚在一起「鬥鬧熱」音樂表演的朋友們,也到同一家店慶功暢(唱)飲,在熊姐的“挑撥”下,我們就分成原漢兩邊在尬歌曲,因為過於盡興所以歌聲愈唱愈大,連警察都跑來“關心”兩次(燒烤店旁有居民檢舉,不過也許是看在同事陳建年的面子,警察並沒有太刁難),所以最後大家只能“安靜地”的喝酒。這也讓我想到以前高醫廟口飲酒唱歌的那群原住民朋友,每次到最後也都是有住戶向派出所檢舉,警察出面來制止作為結束。住在都市的原住民,他們不是沒有聲音,而是不能有(政治)立場、不能有聲音。圖騰的主唱suming曾開玩笑的說,原住民用歌聲有時候比講話還來的容易表達,唱歌對他們來說像是呼吸一樣。


除了呼吸以外,音樂之於胡德夫,更是一種運動的發聲(生)。
「哎啊 山谷裡的姑娘/是那麼的美麗/哎啊 跳呀高興地唱/山谷裡的姑娘/妳是帶不走的姑娘/是山裡的小姑娘」
(《大武山美麗的媽媽》,詞/曲:胡德夫)
當時愈來愈多的同胞從部落到都市求生,有很多原住民少女被販賣當雛妓,胡德夫當時就與友人前去風化區要援救少女,其中一名來自大武山的女孩被蹂躪到不成人形,子宮已經潰爛,感音於這樣的社會邊緣問題,胡德夫便以小時候聽見長輩在吟唱的此曲,加上國語歌詞創作而成。
「為什麼/這麼多的人離開碧綠的田園/飄盪在無際的海洋/走在最高的鷹架/這麼多人湧進昏暗的礦坑/繁榮啊繁榮/為什麼遺忘/燦爛的煙火/點點落成的角落裡的我們」
(《為什麼》,詞/曲:胡德夫)
1984年海山煤礦爆炸,死傷很多原住民同胞,胡德夫當時在罹難現場幫忙整理屍體,悲慟不已,寫了這首歌詠唱。在大家歌頌當時大型公共建設所帶來的繁華、經濟奇蹟時,原住民工人卻一個個在陰暗角落裡凋零、消逝,無人關心、聞問。而蘭嶼的核廢料問題、敎科書中虛構的吳鳳對於原住民造成的污名,種種政府矇蔽、邊緣原住民的意識型態,也讓胡德夫有了更堅定的信念,在戒嚴時期的當時,胡德夫全台奔走,不怕監聽、跟蹤與威脅,籌組成立「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簡稱原權會),並擔任首屆的會長。日後的原住民正名、還我土地運動,童工、雛妓、遠洋船員等議題,也都有胡德夫的足跡與汗水。
陳永龍說,「我唱這首歌(《大武山美麗的媽媽》),找到了對『家』的歸屬感。」認同的問題,向來是居住在外來政權不斷更迭來去的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人民所要面對的核心問題,這無關乎政治,而是一個人安身立命的問題。相對於漢人或是島外移民來說,島上原住民族的處境更是邊緣中的邊緣,想要回家,都是一段“最最遙遠的路程”。
唱自己的歌,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啊!即便是早已享有言論、集會結社自由,百無禁忌的今日,什麼是自己的歌呢?Rap是嗎?R&B是嗎?電音是嗎?然而,最核心的問題其實是,「我們」是誰?「我」是誰?
在近日雲門舞集與胡德夫合作的舞碼─《美麗島》舞臺上,胡老師說:「頌讚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母親,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是啊!可惜在政治惡鬥、族群緊張的環境氛圍下,連這樣單純地讚美土地之聲,也被扣上了過度政治化的聯想。認同的問題,不能單單簡化為政治問題,這是關乎一個人要怎麼活下去的一件大事,往往緊密伴隨集體的記憶、歷史與價值來連結、形塑。然而,我們正處於一個失憶的年代,不願意正視歷史、面對傷痛;對於歷史的過錯也遺忘、原諒的太快,「我們」正逐漸的模糊,「我」正悄悄的消失。
去年6月我去綠島人權紀念公園,公園內的人權紀念碑上,刻有當年許多受政治迫害的受難者名單,當時同在公園內參觀的高中生,有一人居然大聲的問友人說:「怎麼沒有馬英九的名字?」
「胡德夫是誰?」、「為什麼我的周董沒有入圍,拒看今年的金曲獎轉播……。」金曲獎入圍名單公佈後,在報紙、網路上看到這樣的問題,其實無言的荒謬感並不亞於上述高中生在人權紀念公園的問題。
一張專輯收錄了一個人、一個時代三十年的生命歲月與歷史,不管最後胡德夫最後得了什麼獎,他都實至名歸,這是他應得、遲來的鼓勵。
Kimbo老師,Encore!唱啊!請你還要用力的唱下去!

※後設獨白:
廢話這麼多,其實我只是要講一句話而已:那些嗯嗯啊啊不知所云、唱歌對嘴的歌手,趴著趴著比較不會中槍!
參考網頁
◎關於《匆匆》音樂專輯與胡德夫
http://www.ignitefire.com/a_kimbo.html
◎台灣民歌運動簡史
http://fcu.org.tw/~swin/series/20031220/ref.3.htm
◎民歌運動!社會運動!
http://fcu.org.tw/~swin/series/20031220/index.html
◎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
http://web.my8d.net/m5a07/volem003/nowadays1.htm
◎野火樂集─「鄒之春神」,阿里山錄音工作紀錄
http://blog.yam.com/metamorphosis/archives/1502549.html




